八件春禾刚做完,顾兰香来了一趟。
脸色不算好。
她没绕。
“以后寄售这批,你是不是还打算让红山只做侧缝、口袋和锁边?”
沈知夏听出话里有事。
“你先说。”
顾兰香把一张工钱单放桌上。
年前十二件背心,红山接的是中段工序。
这次八件春禾,沈知夏也按同样方式问过。
顾兰香当时说能接。
现在却改主意。
“我们不想一直只做后道。”
“为什么?”
“不是嫌工钱少。”
她停一下。
“做久了,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熟你已经画好的东西。”
红山几个女人最初从改衣、缝被套做起。
后来会合肩、上袖、锁边。
再往后,若永远只是拿着知夏裁衣的裁片加工,自己的量、裁、判断就不会再长。
“你不是说红山不是你分店吗?”
顾兰香这句话很直。
沈知夏听完却没不高兴。
反而点头。
“那你们想怎么做?”
“下一批,给我们两件从量到成衣自己接。”
“寄售?”
“先别寄售。找本地客人。”
这要求合理。
但不是说给就给。
红山谁来量?
谁裁?
做坏了谁负责?
顾兰香早准备过。
“我、王桂英先做。你不替我们画纸样,只在下剪前看一次。”
“看什么?”
“看我们有没有漏。”
“那还是我把关。”
“第一次要。”
她说得坦荡。
“第二次你少看一点。”
这就有意思了。
不是喊一句“我们也能”。
是承认现在还不能完全脱手,又想一步步把那只手拿开。
两人最后定:
找两名单件本地客。
明确告知由红山独立量裁。
知夏裁衣只做一次下剪前复核,不对成衣直接收钱。
客户收条由红山开。
若因红山量裁问题返工,红山负责。
若沈知夏复核时明确看过、却漏掉明显纸样错误,再另议。
冯巧云听完头疼。
“你们怎么做两件衣服比做十二件还麻烦。”
顾兰香笑:
“因为这两件不是衣服的事。”
第一位客人很快有。
就是红山住户。
给九岁女儿做春袄。
女人一听“红山自己做”,反而高兴。
“我还跑什么东街。”
第二位却犹豫。
“不是沈知夏画版?”
“不是。”
“那我还是去店里。”
顾兰香没有硬留。
最终换了另一户愿意试。
这两个“愿意”和“不愿意”,本身也是红山必须接住的。
王桂英第一次独立量时,肩宽量得稳。
胸围也稳。
袖长却把“从肩点到腕”量成了“从颈侧到腕”。
多出近两寸。
她自己没发现。
下剪前带纸来东街。
沈知夏只问:
“袖长从哪儿起?”
王桂英脸一下变。
自己重比。
错立刻露出来。
“若你不看,我就剪了。”
“所以第一次看。”
“那我什么时候能不拿来?”
“你先别问什么时候。”
“那问什么?”
“问下次怎么不再错这里。”
她回去以后,给自己的软尺肩点位置缠了一小段红线。
提醒从哪里起。
第二件就没再错。
两件春袄交付那天,顾兰香没有邀请沈知夏去。
只在晚上过来,把结果说一句。
“一件袖口客人要再收半分。另一件一次过。”
“钱呢?”
“我们自己结了。”
她脸上压不住笑。
“王桂英今天还说,下回不想拿纸来给你看。”
“行。”
顾兰香一愣。
“真行?”
“下一批先自己做一件。做完再拿成衣来,不看下剪。”
从下剪前复核,往后退一步。
红山若真要长,就不能永远靠知夏裁衣站在身后喊停。
何小琴听见,忽然问:
“那我以后也能这样?”
“能。”
“什么时候?”
“你又问什么时候。”
屋里笑起来。
顾兰香走时,门口的“红山缝纫组”木牌刚好从街角露出一角。
沈知夏看了一眼。
两边的距离不远。
红山两件独立春袄交出去后,王桂英专门来找何小琴。
两个人一个在红山,一个在知夏裁衣。
过去都被叫“学着做的”。
如今却开始互相问。
“你们店里量袖长从哪儿起?”
“肩点。”
“我现在也在软尺那里缠红线。”
“我沈姐不让。”
“为什么?”
“怕以后换尺就不会了。”
两个姑娘争了半天。
最后沈知夏在旁边听得想笑。
同一个提醒方法,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会形成依赖。
没有唯一答案。
只要最后量得准。
王桂英还带来红山自己的第一张尺寸表。
比知夏裁衣简单。
名字。
身高。
肩宽。
胸围。
袖长。
没有“最厚内搭”“用途”这些店里后来加的项。
何小琴一看便说:
“少了。”
顾兰香正好进门。
“我们现在先记这些。”
“以后返工怎么办?”
“返了再加。”
这句话居然跟沈知夏“第一版”一个道理。
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记录也有成本。
先抓自己最容易错的。
红山目前最需要解决的是量裁准确。
知夏裁衣因为客类复杂,才需要更多问项。
两边开始长出不同的工作习惯。
这才真正证明红山不是分店。
若所有纸、所有流程、所有说法都必须照知夏裁衣抄,独立只会剩一个名字。
顾兰香后来把第二件成衣拿来给沈知夏看。
不是请她批准。
只是交换。
“你看这个袖窿,我们自己改窄半分。”
沈知夏试了试。
确实更利落。
“你们记住原因就行。”
“我还以为你要说春禾不能乱改。”
“这又不是春禾。”
顾兰香笑。
“就算以后我们自己做类似能放长的童衣,也不一定叫春禾。”
这话说得很轻。
沈知夏却听出一种真正站起来的感觉。
合作越来越多,并没有让两个名字越来越像。
反而越来越清楚各自该长成什么样。
真正要拉开的,却不是街上的几百步。
顾兰香走后,王桂英把那条缠红线的软尺又拆掉。
她说自己已经记得肩点在哪,不想以后每换一把尺就重新找红线。
提醒可以帮一阵,不能替人长出判断。
红山的纸,终于越来越像红山自己的纸。
是每个人能不能慢慢拥有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