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供销点春布到了。
消息是马老师先捎来的。
沈知夏第二天一早去。
没抢到最好的浅蓝。
却买到一卷灰绿细棉的一段。
她按八件春禾和几件散客的预计量买。
回铺以后,第一次裁便发现不对。
布幅比售货员说的窄。
不是差很多。
每边少一点。
整幅合起来大约窄一寸多。
若只做一件,不算什么。
可八件一起排,原本算好的用量便少了近半尺。
何小琴把纸重新算三遍。
“是不是我们买少了?”
“不是。”
“那能回去补?”
“先去问有没有同批。”
供销点还有。
却只剩最后两尺。
颜色看着一样。
批号不同。
细看,新那段偏灰一点。
拼在同一件衣服里能看出。
若只分别做不同衣服,问题不大。
“全买?”何小琴问。
“先算。”
半尺缺口不需要两尺全吞。
真正需要多出的只是一尺左右,加一点保险。
沈知夏买一尺二。
剩下没碰。
售货员说:
“都最后一点了,你以后想要就没了。”
这种话最容易让人多买。
她还是没拿。
回铺重新排。
将两个小号的袖片换方向。
一件中号口袋内贴改用近色零布。
终于够。
没有牺牲受力部位。
也没偷偷把衣长剪短半寸。
冯巧云看着地上一堆纸样。
“为了半尺,折腾半天。”
“八件每件偷一点,倒是省时间。”
“谁说偷。”
“客人不知道,就叫偷。”
话有点重。
冯巧云没生气。
“我就是说值不值。”
值不值,确实要算。
这半天不是免费。
如果以后每批都因为布幅差一点便重排,所谓小批量的效率也会被吃掉。
沈知夏在布料记录上多写一项:
实际布幅。
不再只记“供销点说多少”。
下一次买布,当场拿尺量。
这就是半天换来的东西。
下午梁姐来催八件。
“不是说今天能好三件?”
“明天。”
“为什么?”
“布幅跟预估不同,重新排了。”
梁姐第一反应是:
“衣服没少就行。”
“少不了。”
“那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沈知夏停一下。
确实。
梁姐不需要听全部裁布过程。
她只需要知道交期变了一天,而且原因不是衣服质量出问题。
“明天下午三件。后天剩五件。”
“行。”
这就够。
她越来越能分清:
什么需要内部记清。
什么需要客人知道。
不是所有透明都等于把每一步都倒给别人听。
八件做完后,实际余布只剩几条细边。
比上一批利用得更好。
何小琴很有成就感。
“这回一点没浪费。”
“别这么说。”
“又怎么了?”
“这些边也不是浪费。以后能做扣袢、名字布试色。”
姑娘扶额。
“在你这儿,什么都不能随便叫。”
沈知夏笑。
“叫错名字,容易下错判断。”
“那这半尺叫什么?”
“学费。”
何小琴点头。
“这个我赞成。”
晚上,小满趴在布幅记录边,看见一排数字。
“你们今天为什么这么晚?”
“布比想的窄。”
“窄一点也能穿吧。”
“一件能。八件放一起,就不够。”
孩子拿八颗豆子排成一列。
又从每颗旁边拿走一点。
最后真的少出一小堆。
她终于明白。
“一个人少一点看不出来,很多人就很多。”
沈知夏看着那堆豆子,觉得这句话不只适合布。
小错、小延误、小损失。
单次都像没什么。
一批放在一起,就会变成真正的成本。
那一尺二补布买回来后,何小琴把两段灰绿摆在一起,第一眼看不出差。
拿到窗边才看见新补的那段偏冷一点。
“若做两只袖子,一边一段呢?”
“绝对不行。”
“为什么?单看都一样。”
“人身上左右同时看。”
这就是批量排料最容易诱人的地方。
纸上只差一小块。
脑子里很容易想“从别处借一点”。
可衣服不是平面数字。
最后要穿在人身上。
两块近色布放到不同衣服还行。
放到同一件左右对称部位,差异会被眼睛自动放大。
最终那一尺二只用于完整的一件小号内侧部件和两处不对称位置。
没有做左右袖。
何小琴因此记住一句很实用的话:
“近色能分件,慎分左右。”
这比“不同批次不能混”更具体。
同一天,供销点售货员又捎话:
“你上次没买的那八寸尾布还在,要不要便宜给你?”
确实便宜。
何小琴这回先问:
“用得上吗?”
沈知夏笑。
“现在没有明确用途。”
“那不要。”
姑娘说得比她还快。
这种变化让人很舒服。
开店半年,身边的人也开始一起从“便宜就先拿”变成“拿回来放哪、做什么”。
批量结束后,灰绿布只剩几条细边。
其中一条被小满拿去给布娃娃缝腰带。
她说:
“这个不算浪费。”
没人反驳。
真正浪费的从来不是“最后剩下一点”。
而是一开始就因为怕剩,硬把不合适的布塞进本不该去的位置。
规模真正难的地方,可能从来不是“做得更多”。
灰绿这批做完以后,何小琴把“实际布幅”三个字重重圈住。
下一次去供销点,她第一个拿尺。
售货员都笑:“你们现在买布比我验货还仔细。”
她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下一次灰绿布再到货时,何小琴先量布幅,再问价。动作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这样。那半天重排没有白花,却也没有被她们说成什么伟大的经验,只是以后少走一步弯路。
那一尺二补布最后一点余边,被留作以后同批颜色对照。几个月后若有人带旧衣回来补,至少还有一小块能比色。
这次以后,买整段布之前“先量实际布幅”被写到采购页最上面。
没有盖章,也没有正式制度名。
谁去买,谁先看一眼。
后来何小琴第一次独自去供销点,真因为多量这一遍,发现一卷布比牌子标的又窄半寸,当场换了另一卷。
后来再买同类布时,售货员主动先报“这卷实际幅宽”。
不是因为供销点改了制度。
只是被她量过几次以后,对方也知道这个客人会看。
一件小习惯慢慢改变了交易两边怎么说话。
那把尺从此挂在布架最顺手的位置。
是每一个原本可以忽略的一点,都开始被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