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春禾有了第一张真正挂在墙上的规格表。
不是商店那种漂亮牌子。
一张硬纸。
三列。
小。
中。
大。
每列下面只有六项:
建议身高。
衣长。
平铺胸宽。
袖长。
裤长。
可放余量。
没有写年龄。
这是沈知夏刻意删掉的。
梁姐最开始不赞成。
“人家都问六岁穿什么、八岁穿什么。”
“你可以说大概,但别只按岁数拿。”
“那我每次还得问多高?”
“最好。”
“做生意越来越像看病。”
她嘴上嫌,还是把表抄了一份。
这张表不是凭空来的。
前前后后量过二十多个孩子。
有寄售买家的反馈。
也有店里过去春禾的返修记录。
其中最让沈知夏意外的,是“可放余量”并不是越多越好。
裤脚折得太厚,孩子现在穿着便坠。
袖口藏量太多,手腕活动也不舒服。
所以小中大三档的余量反而不同。
小号略多一点。
大号更克制。
因为大孩子一年后身形变化不只长度。
肩和胸也可能变。
单放袖腿未必还能合。
何小琴第一次看到这逻辑,问:
“那春禾不是越长大越没用?”
“不是没用。”
“那是什么?”
“不能拿一个办法解决所有年龄。”
这句话被她写到规格表背面。
正面只留尺寸。
客人不需要先听设计哲学。
第一张规格表真正用上的,是一位带着外甥来的老人。
她说孩子八岁。
梁姐若按以前,直接拿大号。
如今先量身高。
只有中号范围。
孩子瘦。
中号上身正好。
大号反而肩掉。
老人很满意。
“还好没听岁数。”
第二位却相反。
七岁孩子已经接近大号。
若照年龄拿中,裤腿一定短。
梁姐当天晚上专门托人带话:
“这张破表真有点用。”
何小琴听完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我们做出来的。”
“第一版。”
沈知夏提醒。
果然,第三天就遇到规格表没管到的问题。
一个孩子身高在中号。
胸围却超过大号。
家里说孩子一直壮。
三档都不合。
梁姐没硬卖。
让家长带三个关键数回来。
沈知夏按中号长度、大号再加胸宽,单独做一件。
这件仍算现货体系之外的半定制。
价格也比普通寄售春禾高两角。
家长接受。
规格表没有因此“失效”。
恰恰因为有表,才更容易看见谁不在表里。
月底,沈知夏把表从第一版改成第二版。
变化很小。
胸宽旁加一句:
“偏壮请量胸围。”
小号建议身高上限也调低一点。
没有重新排大牌。
只用铅笔改。
冯巧云笑她:
“你这个表是不是永远都要第一版第二版。”
“可能。”
“那什么时候最终版?”
“不知道。”
这三个字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没有过去那种不安。
不知道,不等于没有方向。
只是承认眼下证据还不够。
晚上,陆沉川来信。
补考过了。
六十七。
不是高分。
小满听见却大叫:
“过了!”
信后写:
“上次电话里说五十八时,我其实很怕你觉得我没用。”
沈知夏看了两遍。
回:
“我只会觉得你那门没过。”
停了一下,又添:
“不是你这个人没过。”
写完以后,她自己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这几个月做春禾时学会的东西。
一件衣服某个尺寸不合。
一批寄售某个颜色卖慢。
一次考试五十八。
都只是某个具体地方出了问题。
不是整个人、整间店、整个选择都失败。
她没有把这句话写成什么心得。
只把信封好。
墙上那张规格表被风吹得轻轻翘起一角。
第一版已经被改过。
规格表挂墙以后,最先被改变的其实不是客人。
是何小琴。
以前她接孩子衣服,脑子里先问“几岁”。
现在第一句变成“多高”。
第二句才是“平时穿多厚”。
一个家长报“八岁”时,她甚至下意识摇头。
“只说八岁不够。”
说完自己都笑。
原来一张纸真的会慢慢改变人怎么问问题。
可表也很快露出局限。
同样身高的一对姐弟,一个肩宽,一个瘦长。
姐姐穿中号正好。
弟弟中号胸口空,却裤长合。
家长问:
“能不能姐弟买一件轮着穿?”
这需求完全不在规格表里。
沈知夏让两人都试。
最后选择宽松一些的中号上衣款,裤子则不共用。
家长接受。
没有因为“表上没有这一类”便无从处理。
第二版旁边又多一个小夹纸:
“同衣多人穿,按较难满足部位选。”
何小琴笑。
“再这样下去,规格表旁边全是补丁。”
“先贴。真重复多了再进正文。”
这也是她从记账里学来的办法。
不是每出现一个例外就重写全部规则。
先看它会不会再次发生。
陆沉川的那封“七十四”回信到后,小满把自己的成绩理解成完全另一回事。
她最近认字被唐素云夸一次,回家问:
“我是多少分?”
“没有分。”
“为什么爹有?”
“他考试了。”
“那我也要考试。”
第二天自己写十个字,让母亲判。
错三个。
她算不明白比例,直接宣布:
“我七分。”
屋里人笑翻。
沈知夏没趁机把“分数不代表人”再讲一遍。
孩子已经从父亲五十九、七十四之间看见:
一个数字会变。
这就够。
墙上的春禾规格表也是一样。
今天的数字比昨天更准一点。
但谁也没有必要把它当成不可改的答案。
第二版也迟早会再改。
第二版规格表旁边,沈知夏又留了一小块空白。
不是等着一定要填满。
只是提醒自己,若以后真有重复出现的新问题,还有地方写。
纸上留白,跟排工留白一样,都是给变化留的位置。
第三版还没出现以前,第二版便继续挂着。有人问,她们就照着用;有人超出范围,便单独处理。表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先进,只要在真正需要时,比凭感觉多帮一点。
第二版规格表挂了一阵后,连老客也开始带着数字来。
有人进门便说:“孩子一米一八,胸口偏宽。”
这让何小琴很有成就感。
客人并不是被店里“教育”了,而是发现这样说真的能少试一次错衣。
可它终于让一间小裁缝铺,第一次能在没见到孩子以前,少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