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郑师傅的童衣牌挂了不到一个月,自己摘了。
不是不做童衣。
只是把“春禾式”三个字拿掉。
改成:
郑记放量童衣。
冯巧云最先看见。
回来时很高兴。
“他总算不用你名字。”
沈知夏却没那么兴奋。
“你去问了?”
“没。”
“那怎么知道为什么摘?”
“还能为什么。”
下午郑师傅本人来了。
手里夹着那块旧牌。
“送你?”
“我拿这个干什么?”
“留纪念。”
沈知夏笑。
“你为什么换?”
郑师傅坐下。
“有个客人买了我的,转头去东集问‘是不是那种春禾’,摊主说都是。回来又问我跟你是不是一家。”
他嫌麻烦。
“我姓郑,做了二十年裁缝。最后人家拿我当你分出去的一摊,我图什么。”
这理由让冯巧云安静了。
不是郑师傅忽然尊重“原创”。
是他自己也碰到名字混淆的代价。
“所以改郑记?”
“嗯。放量童衣,谁都知道什么意思。”
“会不会太直?”
“我又不靠名字漂亮吃饭。”
郑师傅端水喝一口。
“你那个春禾,适合你。我的就姓郑。”
这句话,沈知夏听着很舒服。
两个名字可以同时在一条街上活。
不需要谁把谁压掉。
郑师傅又问:
“你那规格表,能不能让我看?”
冯巧云立刻看他。
“你还学?”
“我拿我的男童裤版给你看。”
又是交换。
沈知夏把第一版和第二版都拿出来。
没有把客人姓名记录给他。
只给尺寸范围和修改后的原因。
郑师傅看了半天。
“你这个大号裤长留少了。”
“为什么?”
“九岁往上腿长变化快。”
“但胸肩也会变。”
“所以我裤腰留暗褶。”
他把自己的版画出来。
两个人围着纸争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谁也没完全听谁。
沈知夏却在自己的表旁边记:
“大号裤腰暗褶,可试。”
不是立刻改。
先做样衣。
郑师傅临走把旧“春禾式”牌真留下了。
“你不要就劈柴。”
小满放学看见,以为别人送了招牌。
“为什么有两个春禾?”
“这个以后不用了。”
“那能给我画画吗?”
“先问郑爷爷。”
郑师傅第二天路过。
大手一挥。
“给你。”
小满立刻在“春禾式”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只大鸡。
从此那块曾让几个大人纠结名字归谁的牌子,变成了孩子画板。
冯巧云看着哭笑不得。
“早知道这么收场,我前阵子气什么。”
“当时该气也可以气。”
“现在不气?”
“现在不需要。”
有些问题不会被一次谈话解决。
是大家都撞过几次墙以后,自己慢慢换做法。
东集摊主仍在卖“青河春禾”。
郑师傅却有了郑记。
知夏裁衣的布签也多了一个“夏”。
市场没有因此变得整齐。
只是每一家开始更像自己。
月底,梁姐带回一个消息。
邻县有人问:
“知夏春禾有没有男孩短外套?”
第一次,有人不是只问“春禾”。
前面多了两个字。
知夏。
沈知夏听完,没有说话。
小满却先拍手。
“郑记放量童衣”挂出去后,第一周生意竟比原来“春禾式”好一点。
原因很简单。
附近老客本来就认郑师傅。
一看“郑记”,知道是他做。
不需要再猜跟东街那家什么关系。
郑师傅自己都意外。
“早知道不蹭你那个名字。”
冯巧云立刻道:
“看吧。”
沈知夏却笑。
“他也没蹭。”
“都写春禾式了还不算?”
郑师傅自己接:
“算我懒得想名。”
三个人都笑。
这场曾让冯巧云气好几天的事,到这里终于没那么尖。
郑师傅还带来一个更实际的反馈。
“你那大号表,我试了裤腰暗褶。”
“怎么样?”
“好用,但别留太深。”
“为什么?”
“胖孩子坐下会硌。”
又一个限制。
沈知夏把样衣做法记下。
没有立刻全改。
先等两件实际反馈。
两家竞争着做童衣,却也在交换“哪里会硌”“哪里容易掉”。
这种关系很微妙。
梁姐理解不了。
“你们互相教,最后不都一样?”
“不会。”
“为什么?”
“同一个办法落到不同店里,也会变。”
郑师傅喜欢做得结实、宽松。
沈知夏更看重可调和记录。
红山又有自己的习惯。
没人会因为看一张纸就变成另一家。
这点让她对“别人学走手艺”越来越没那么焦虑。
真正构成一家店的,从来不是某一条暗褶或某一个斜口袋。
小满把旧“春禾式”牌画满以后,又在“式”字旁添一只长尾巴猫。
郑师傅再来,看得直乐。
“我这招牌现在比原来值钱。”
“哪里值钱?”
“你以后成大老板,我就说这是最早的春禾牌。”
冯巧云笑骂他想得美。
沈知夏也没接“大老板”。
未来太远。
眼下更真实的是,街上多了两个清楚的名字。
郑记。
知夏裁衣。
客人不必靠猜“是不是一家”来做选择。
这已经很好。
“他们会叫了!”
旧牌被小满画满以后,郑师傅还真把它挂到自己店后墙。
不是当招牌。
当笑话。
来过的老客一看那只大鸡都问,他便顺手讲一句“以前我也叫过春禾式”。
名字的纠结被时间慢慢磨成了故事。
郑师傅那块新牌挂稳后,老客反而更容易找。他后来再提起“春禾式”,已经像讲一段旧笑话。小满画的大鸡还在后墙,谁看见谁笑。
有一天东集那个摊主也路过郑记,看见新牌,随口说:“这个倒好认。”郑师傅只回一句:“本来就该认我。”两个人都没再提春禾。街上那些曾经纠缠在一起的叫法,就这样一点点自己散开。
郑师傅换牌以后,原先问“是不是一家”的客人明显少了。
他自己都承认,早先写“春禾式”是图省事,没想到省下起名字的工夫,后来全花在解释上。
一个名字省不省事,不能只看写牌那一天。
那天傍晚,小满把“郑记”两个字也画到自己的街道图上。
她说:“这样不会走错。”
两个裁缝铺都在图上,各有自己的名字。
这大概比争哪块牌更有用。
郑记两个字也慢慢被更多人叫顺。
名字后面那条路,终于有一点被人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