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梁姐带回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
“知夏春禾,中号男童短外套一件。灰蓝或藏蓝。”
字不是梁姐的。
是买家自己写的。
“她说上回邻居买过你家的。”梁姐道,“非要写‘知夏’。”
沈知夏把纸看两遍。
“孩子多高?”
“写背面。”
翻过来。
一米二出头。
胸围也有。
甚至写了“手臂偏长”。
这是过去两个月教出来的变化。
从“八岁,做一件”。
到身高、胸围、特点。
客人也开始知道该提供什么。
“这件不算现货。”沈知夏说。
“我知道,单做。”
“价格按半定制。”
“她也知道。”
梁姐把两元定钱放桌上。
“她让我替交。”
这一单不大。
却让知夏裁衣第一次出现一个从邻县自己找来的明确订单。
不是梁姐看见谁合适就推销。
是有人知道名字,知道找谁,带着尺寸和钱来。
何小琴特别兴奋。
“这是不是说明春禾出名了?”
“只说明一个人找来了。”
“你怎么永远不肯说大话。”
“说大了衣服也不会自己做。”
冯巧云笑出声。
这件男童短外套用了郑师傅那只斜插袋的改法。
袋口略收。
孩子跑时不容易掉东西。
大号袖长按“手臂偏长”多留半寸。
却没有一味把整件放大。
衣服做好后,收条和小卡一起装进袋。
梁姐临走前问:
“若她穿了不合,怎么办?”
“先看哪里不合。”
“她来不了青河呢?”
“你带衣服和尺寸回来。”
“又让我跑。”
“你的代卖差额里本来有跑。”
梁姐翻白眼。
但也认。
十天后,回来的不是衣服。
是一张纸。
“合适。口袋好用。袖略长一点,能接受。”
最后还有一句:
“孩子说下次想要亮色。”
何小琴拿着纸笑。
“这也要存?”
“存。”
“为什么?”
“下次真有亮色,就知道有人问过。”
不是保证一定做。
只是让需求留下痕迹。
同一天,东集又有人来。
这次不是返修。
一个女人进门直接问:
“这里是不是‘知夏春禾’?”
“这里是知夏裁衣。春禾是童衣。”
“对对,就是这个。”
叫法仍然在变。
有人说春禾。
有人说青河春禾。
有人开始说知夏春禾。
沈知夏没急着纠正每个人的每个字。
只要最后找对门,知道谁做、谁收钱、谁负责,便够。
女人给女儿做一件开春薄外套。
量完以后,忽然问: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店名改成春禾?”
小满正好在旁边,耳朵立刻竖起来。
沈知夏却摇头。
“因为店里不只做童衣。”
“春禾更好记。”
“那就记春禾。”
“你不怕别人忘知夏裁衣?”
“真要找我,最后还是得知道门在哪。”
名字重要。
却不能比人更大。
若有一天春禾卖得比改衣多、比婚服多,也不代表这间店只剩一个名字。
这也是她一直没把招牌全换掉的原因。
晚上关门,她把梁姐带回的那张“合适”小纸夹进外县订单册。
小满站在旁边。
“娘,为什么别人现在叫知夏春禾?”
“因为想分清。”
“那是不是你赢了?”
“赢谁?”
“东集那些。”
沈知夏想半天。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别人知道这件是谁做的。”
孩子有点失望。
她大概更喜欢一个“娘赢了”的故事。
可沈知夏现在越来越不愿意把做生意过成输赢。
郑师傅有郑记。
东集有人卖自己的童衣。
红山也在做独立订单。
真正让她安心的不是别人退出。
是客人站到她门口时,知道为什么来。
名字后面如果没有具体的人、具体的衣服和出了问题能找到的责任,它再响,也只是两个字。
四月的第一场暖风吹进店里。
窗边那块“春禾童衣”小牌晃了晃。
“知夏春禾”这个叫法渐渐多起来以后,沈知夏自己反而很少主动这么说。
收条上仍写:
知夏裁衣——春禾童衣。
门牌仍是知夏裁衣。
只有梁姐在外县摊上,觉得四个字更顺口。
“知夏春禾,中号两件。”
“知夏春禾,藏蓝卖完。”
久而久之,买家也这么叫。
有一次,一个外地客人进门只说:
“我找知夏春禾。”
何小琴差点回答“就是这里”。
沈知夏却先问:
“做孩子衣?”
“对。”
“那是这里。”
两句话而已。
她不是故意纠正。
只是不希望有一天“春禾”大到把其他业务全盖掉。
婚服仍有人来。
改衣仍然占相当收入。
男裤、女罩衫、书包、被套,也都是真实生意。
若为了一个越来越好记的名字,把自己先说成只会做童衣,反而会把门越做越窄。
那个邻县男童短外套的回执回来后,沈知夏把“袖略长,能接受”也记进去。
何小琴说:
“既然能接受,为什么还记?”
“因为下次同尺寸若再有人说长,就不是偶然。”
一个反馈不能马上改表。
两个三个相同反馈,才值得动。
这也是她对名字的态度。
别人叫几次“知夏春禾”,先听着。
若以后真大到需要单独分出来,再处理。
不因为一阵风就马上换招牌。
小满却已经把“知夏春禾”当成母亲的新名字。
有天托儿点老师问:
“你娘叫什么?”
她回答:
“沈知夏,知夏裁衣,春禾。”
一口气三个。
唐素云笑得不行。
“你娘到底几个名字?”
小满认真数。
“人一个,店一个,衣服一个。”
这句居然最清楚。
沈知夏听说以后,也笑了很久。
名字后面是人。
而一个人本来就可以做很多不同的事。
不需要哪个名字一长大,就把其他部分全吞掉。
这次没有撞到别的牌子。
那位邻县客人后来又寄来一张很短的纸:
“孩子说袋子不掉石子。”
没有别的话。
沈知夏把它跟“袖略长”放在一起。
优点和不足都留着,下一件才知道该改哪里。
名字终于开始把人带到门口,而不是只把人带到一种款式前。
旁边已经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