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琴谈完工钱不久,顾兰香也来谈钱。
谈得比她更硬。
四月中旬,有个邻镇商店想要二十件简单童罩衫。
不是春禾。
只要耐脏、宽松、统一口袋。
梁姐牵的线。
对方问知夏裁衣能不能整批做。
沈知夏第一反应是找红山。
二十件若自己全吃,五月排工会满。
红山能做一大半。
她按以前合作方式算:
知夏裁衣负责版、裁关键片、验收。
红山按件做中后段。
顾兰香看完价,没接。
“这次不这样干。”
“价低?”
“不是。”
她把纸推回来。
“我们不想再拿你裁好的片只收工。”
“那你想怎么做?”
“十件给我们完整做。”
从排布开始。
量不需要。
这是统一成衣尺寸。
但裁、缝、验收都由红山自己负责。
“你们收商店钱?”
“最好分开收。”
可客户只想对一个供货人。
不愿意分两张账。
这就是新的问题。
如果订单挂在知夏裁衣名下,红山完整做十件,最终对外责任仍会落到沈知夏。
若红山自己收款,客户又嫌麻烦。
顾兰香想了一晚。
第二天给出方案。
“订单还是你接。”
“红山十件不是按工序钱,是按成衣交付价结给你。”
也就是红山变成供货方。
每件按约定成品价交知夏裁衣。
知夏裁衣再统一交商店。
若红山自己的成衣质量问题返工,由红山负责。
若商店临时改规格,额外再算。
这个结构跟以前完全不同。
“你们能自己压材料?”
“十件能。”
“若退货?”
“是谁的问题谁承担。”
“卖不掉呢?”
“这是商店订单,又不是寄售。”
顾兰香显然已经想清。
沈知夏笑。
“行。”
第一次,红山不是“替知夏裁衣做十件”。
而是“交十件成衣给知夏裁衣”。
纸上甚至写了交付日期。
五月三日。
样式确认。
尺寸比例确认。
颜色由客户选灰蓝。
顾兰香回去前,忽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翅膀硬了?”
“你希望我觉得?”
“以前可能会怕。”
“现在呢?”
“现在怕你把最麻烦的活全丢给我们。”
两个人都笑。
这二十件里,知夏裁衣自己做十。
红山自己做十。
不比谁快。
只看最后是否同规格。
开工第一周,就看出差别。
红山习惯把肩缝多压一道。
更牢。
知夏裁衣则袖口内折更窄。
更轻。
两种都合格。
但二十件摆在一起,需要统一外观。
两边没有互相强迫全改成自己的。
只统一看得见的部分:
衣长。
口袋高。
领口宽。
袖口外观。
里面怎么加固,只要不硌、不影响穿,可以各自保留。
这比要求二十件每一道针都完全一样现实得多。
何小琴第一次真正看见:
“统一”也分层。
给客人看的整体要一致。
内部做法不必把每个人的手磨成同一只手。
五月三日,两边各交十件。
放在一排。
外面几乎看不出来自两个地方。
翻里子,老手一眼便能分。
商店来人验收,只看尺寸、数量和外观。
全部通过。
付款后,红山按成衣价拿自己的十件钱。
顾兰香数完,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拿着先周转”。
直接装兜。
“这是我们的。”
“本来就是。”
她站起来,又回头。
“下次若再有这种,先问我们接不接,不要直接按工序分。”
“行。”
“还有,若客户价压太低,我们也不接。”
“行。”
“你今天怎么都行?”
“因为你说的是你那十件。”
顾兰香笑了。
走出门时,她的背明显比来时直。
红山没有变成知夏裁衣的一部分。
反而在合作越来越深以后,更清楚自己不是谁的后道车间。
二十件罩衫分成两边完整制作后,第一次验收时真看出了差异。
不是尺寸。
是口袋上沿。
知夏裁衣这边压一条明线。
红山习惯压两条。
两条更牢。
一条更干净。
客户原样衣只要求“统一口袋”,没规定几条线。
顾兰香问:
“改谁的?”
沈知夏没直接说红山改。
把商店来人叫来。
“外观看起来会有一点区别。您在意吗?”
对方把两件并排。
“远看不明显。”
“近看有。”
“结实就行。”
最终没有强制统一。
只把下一批样衣提前写清:
口袋线可一或二,外形尺寸统一。
这件事很小。
却让顾兰香明显更放心。
如果每一次合作都必须红山把自己的手法抹掉,所谓完整供货只是名字上的独立。
相反,只要客户真正关心的指标一致,内部允许有些差别,合作反而更轻。
两边交十件那天,顾兰香还带来一张红山自己的成品价表。
童罩衫。
被套。
简单春袄。
不是让知夏裁衣审核。
只是告诉她:
以后再来问红山供货,可以按这个起谈。
“还会变吗?”
“当然会。”
“你也学会第一版了。”
顾兰香笑。
“跟你学的坏毛病。”
何小琴在旁边问:
“以后红山会不会比我们便宜?”
“可能。”
“那客人都过去呢?”
顾兰香先答:
“那就过去。”
说完自己也笑。
“真全过去我肯定急。”
这份坦白很好。
合作和竞争本来可以同时存在。
不必为了显得关系好,就假装谁都不在乎自己的生意。
这让沈知夏觉得,生意真正长大时最难守住的东西,可能不是利润。
红山那十件独立供货做完以后,顾兰香还把实际耗时带来。
比她们原先估的多半天。
不是为了要求补钱。
是下次报价不能还按这次的理想工时。
合作开始有自己的成本记录,这比一句“我们能做”更重要。
客户第二次再来询价时,红山自己先报了成品价。沈知夏没有替她们压,也没有替客户抬。两边真正开始像两个能坐在桌旁谈价的主体。
这才像真正的买卖,不是帮忙。
第二批类似合作到来时,顾兰香已经会先问三件事:
谁提供布。
谁定规格。
退货由谁接。
价钱反而排在第四。
因为第一次合作让她知道,最麻烦的从来不是那几角工钱,而是出了问题后到底算谁的单。
是身边的人有没有在一起做大的过程里,仍然保有自己的名字和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