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梅走后的第四天,何小琴主动谈工钱。
不是抱怨。
她提前一天说:
“沈姐,我明晚想跟你算一下以后怎么拿钱。”
沈知夏点头。
“行。”
姑娘反而愣。
大概准备好一堆开场白,没想到一句便答应。
第二天下班后,两个人把过去两个月的工钱记录摊开。
何小琴现在的活分三类。
纯学习,不计工。
能独立完成的小修,按单分。
参与成衣固定工序,按件记。
复杂工序仍由沈知夏负责。
问题是,活越来越多以后,这种一笔一笔分,何小琴自己都算不清一个月大概能拿多少。
“我娘问我现在算学徒还是工人。”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算?”
何小琴明显早想过。
“我想每月有一个底。”
“多少?”
她深吸口气。
“八元。”
说完立刻看沈知夏脸。
八元不算离谱。
可对这间铺来说,固定工资意味着无论淡季忙季都得付。
沈知夏没马上说行。
“为什么八元?”
“我问过红山。能稳定踩机的人一个月按她们最近活量,大概也能拿这些。”
“你现在每天都在吗?”
“每周休一天。家里有事提前说。”
“学习的时间算工作吗?”
何小琴卡住。
这就是难点。
她一边工作。
一边仍在学。
如果固定八元,再加独立单分成,铺子成本会上得很快。
如果八元全部包死,姑娘做得越多反而越吃亏。
两人算了一晚上。
最后没有采用纯月薪。
改成:
每月基础四元。
对应稳定出勤、店内基础事务和已掌握工序。
独立小修继续按单分。
批量成衣按件计工。
明确属于学习的新工序不计产出,但耗材由学习费体系承担。
何小琴听完,问:
“那我会不会一个月还不到八元?”
“会。”
“忙的时候呢?”
“可能超过。”
“那四元有什么用?”
“就算当月活少,只要你按约来,至少有四元。”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底”。
姑娘想半天。
“行。”
第二个月起实行。
先试两个月。
没有签什么正式劳动合同。
只在双方工钱本上各写一份。
日期、算法、试行期。
何小琴自己签名。
小满趴在旁边看。
“这是你给何姨发钱?”
“嗯。”
“她以前没有?”
“以前也有,算法不一样。”
“那她现在长大了吗?”
屋里两个人都笑。
何小琴认真回答:
“长了一点。”
工资算法变化以后,她做事也没有突然变样。
第二天照样把一条线踩歪。
照样被沈知夏叫回去看。
但月底第一次拿到“基础四元+计件”的完整工钱时,一共九元三角。
比她自己说的八元多。
姑娘数完没有欢呼。
先问:
“下个月若只有六元呢?”
“就六元。”
“那我娘会说我这工作不稳。”
“本来就不完全稳。”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固定九元?”
“你愿意吗?”
何小琴想一下。
“若固定九元,以后忙到十二元的活我也只拿九?”
“对。”
她立刻摇头。
“那还是这样。”
人对“稳定”的期待,碰到“上限”以后,立刻会重新计算。
冯巧云知道后笑了很久。
“你这姑娘,既要保底又要多拿。”
何小琴不服。
“店里还既想有人又不想白养呢。”
这话把所有人都说笑。
沈知夏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觉得很好。
学徒能主动谈钱怎么拿,说明她已经不再只把自己当一个“师傅肯教我就很感激”的人。
她开始知道,自己做的工也有价。
这一步,比会踩一条漂亮直线更重要。
晚上,何小琴把九元三角装进信封。
留一元买材料本。
剩下带回家。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沈姐。”
“嗯?”
“以后我若会更多,底也要涨。”
“到时候谈。”
“你别说不知道。”
“我就说到时候谈。”
姑娘笑着跑了。
门外暮色已经暖起来。
试行工资后的第一个月,何小琴还真碰上一次“底”的意义。
那个月后半段雨多。
客人少。
寄售批量又刚结束。
她独立小修明显减少。
月底若仍按纯计件,只能拿五元多。
有基础四元以后,加上零散计件,总计七元一角。
仍没有上个月九元三那么多。
但不会骤然落得太低。
姑娘拿钱时有点失望。
“真的只有七块一。”
“账在这里。”
“我知道。”
“后悔没固定九元?”
“有一点。”
过一会儿又自己摇头。
“可固定九元你上个月也不会给我九块三。”
沈知夏笑。
她已经学会自己做比较。
更重要的是,这个月她做了更多“暂时不产生收入”的学习。
量身。
看纸样。
独立报价。
这些若只看计件钱,反而会让人为了多挣几角,永远挑熟活做,不愿意学慢工序。
基础四元某种程度上也给这种学习留了一点空间。
何小琴后来自己提出:
“以后我学新东西那天,能不能少排计件?”
“可以。”
“但基础不扣?”
“只要是店里安排的学习,不扣。”
“那我自己想练?”
“看是不是工作时段。”
这又是一处需要慢慢磨的地方。
没有现成答案。
两个人先按实际情况试。
两个月后再看。
小满听她们谈工资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问:
“我帮你们拿线为什么没钱?”
“你是小孩。”
“何姨以前也是学。”
“她现在工作。”
“我画春禾名字也算工作。”
何小琴立刻逗她:
“那给你一分。”
沈知夏却摇头。
“名字是你当时自己写的,不是雇你起名。”
孩子气得说大人赖账。
屋里笑了很久。
钱的边界越说越细。
却也因此越来越少靠“都是自己人”糊过去。
一间小铺开始有人认真跟她谈工资。
第二个月工资发下去后,何小琴回家给母亲买了一小包点心。
第二天却没在店里讲。
直到小满看见空纸包,她才承认。
“我娘说第一次吃我自己挣的钱买的。”
说完耳朵都红。
九元三角里,真正让她记住的也许不是数字。
这说明它再也不只是沈知夏一个人的手艺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