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知夏裁衣正式搬铺。
没有等七月一日。
因为旧铺后间已经腾空,新铺租金也从七月开始算,马师傅同意最后几天先搬设备,不营业不另收。
真正营业仍定七月一日。
这样不用一天之内搬完。
第一天搬布架和存货。
第二天搬新机。
第三天再搬旧机和裁板杂物。
旧铺始终留一台机到最后。
客人来了还能改小活。
这个安排让冯巧云很满意。
“总算没搞成全店停一天。”
搬家最麻烦的不是重。
是每样东西都要决定去哪。
废料箱留多少。
旧纸样哪些还能用。
坏扣要不要扔。
以前只觉得“以后可能有用”的东西,一搬便显得特别多。
何小琴抱着一箱旧布头问:
“这个都搬?”
沈知夏翻。
真正标过洗后样的留。
同色补料留。
碎到连扣袢都做不了的,分出给小满做手工。
剩下扔。
“你终于舍得扔了。”
“搬一次就舍得了。”
人总会在需要抬的时候,重新判断“有用”。
小满却从废料里救回一小块红。
“这是红衣姐姐的吗?”
不是唐丽婚服原余料。
只是颜色像。
孩子有点失望。
唐丽那块剩红还在材料袋里,早已按约还给本人。
“那这个我能拿?”
“能。”
她拿去给蓝花椅又绑一道红绳。
旧铺最后摘下的是木牌。
钱师傅站梯子上拆。
四个大字已经被风吹旧一点。
“新铺继续用?”
“用。”
“底板小了。”
新门脸更宽。
这块牌挂上去会显得窄。
梁姐早劝重做一块更大的。
沈知夏没做。
先挂旧的。
下面的“春禾童衣、改衣制版”小字板也一起搬。
新地方不等于所有东西都要换成新的。
小满看木牌离墙时,忽然不说话。
等钱师傅下来,她跑过去摸原来钉钉子的四个小洞。
“以后这里是谁?”
“房东再租给别人。”
“他们会把洞补掉吗?”
“可能。”
孩子很舍不得。
谢桂芝站旁边。
“想看随时来。”
“可这不是娘的店了。”
“对。”
小满眼圈有点红。
沈知夏没有说“新铺更好”。
只是陪她在空屋里又站一会儿。
冬天的煤烟印还在墙角。
漏雨后挪开的木条痕也还在。
裁板撤走以后,屋子突然显得比从前大。
原来真正挤的不是房。
是那些半年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
走前,沈知夏把备用钥匙交还谢桂芝。
纸封早已拆过一次——漏雨那晚。
后来又重新封。
如今彻底不用。
谢桂芝收下。
“新铺备用钥匙给谁?”
“房东封一把。”
“还是老规矩。”
“嗯。”
有些做法可以一起搬。
傍晚,新铺木牌挂好。
没有开门营业。
屋里却已摆出七成。
大裁板。
两台机。
高布架。
小满的蓝花椅。
门后仍挂着“要问的事”纸袋。
孩子坚持带。
“这个也是店里的。”
“明明是家里的问题。”
“爹的问题也可以在店里想起来。”
没人能反驳。
半年租约被放进高柜。
七月一日至十二月三十一。
不是永久。
也不是“从此就定在这里”。
只先住半年。
这让沈知夏很舒服。
一间更大的铺,也不必一搬进去便承诺永远不走。
晚上回东巷,她才想起另一件更近的事。
陆沉川后天回来。
小满早把“第一顿吃什么”定成饺子。
谢桂芝已经答应教她包。
可住哪儿,仍然没有答案。
冯巧云搬家时问过一句。
“新铺都定了,男人还没定?”
沈知夏说:
“铺子和男人不是一张租约。”
冯巧云笑得差点把布架撞墙。
玩笑过去以后,这件事仍在那里。
六月二十八。
陆沉川会从省城回来。
半年租约已经签。
新铺也有了地方。
旧铺最后一天下午,还来了一位从开门第一周便出现过的客人。
不是秦嫂。
是那个最早让她改裤脚的老头。
人站门口,看见屋里几乎搬空。
“真走了?”
“搬街口。”
“这地方不是挺好。”
“现在小了。”
老头四处看看。
“我记得你刚开的时候,就一台机,一张桌。”
“嗯。”
“那时候还嫌空。”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了停。
确实。
半年多以前,这屋甚至显得宽。
如今东西搬走,才重新看见当初的尺寸。
老头把裤子递过来。
“最后一单?”
“今天不接。新铺七月一日开。”
“那我去新铺。”
他没有因为“最后一天”要求破例。
拿着裤子又走。
反而让这场搬家少一点煽情。
门不是因为最后一天便必须发生一件纪念性的事。
真正的老客知道新地址,过两天照样回来。
谢桂芝交接房子时,先看墙。
没有大破损。
后墙防潮材料是她自己修的。
新加的木条可以留给下一户。
押金扣掉一处窗帘钉孔的简单修补,剩余退回。
每一项都说清。
沈知夏接回押金时,忽然想起开店最初拿出去那笔钱有多紧。
如今这几元回来,不再决定她下月能不能过。
这种变化比换大铺更让她有实感。
小满最后关旧门时,没有哭。
只是自己摸了一下门框。
“再见。”
很小一声。
然后转头问:
“新铺明天能不能先放椅子?”
孩子告别得比大人利落。
半年租约已经放进新铺高柜。
旧门钥匙交回。
一扇门真正关上。
下一扇还没正式营业。
中间只隔几天。
这种短暂的空档让沈知夏很喜欢。
不是所有结束都必须立刻被新开始填满。
她自己的生活,比他离开前更稳、更满。
旧铺空下来以后,何小琴一个人又回去看了一次。
回来时只拿了一颗滚进墙角的旧线轴。
“差点把它忘了。”
沈知夏笑:“一颗也值得跑?”
“这是我刚来时用的那种。”
姑娘把线轴放进练习本旁。
别人看不出意义,她自己知道便够。
那颗旧线轴最后真被何小琴带进新铺。
她没摆出来。
只放在自己的抽屉角。
有些旧东西留下,不是因为还能用多少次,只是提醒自己从哪里开始。
正因为如此,那个人回来以后该放在哪里,反而更不能随便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