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距离陆沉川预计回来还有五天。
小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划日历。
五。
四。
三。
数字越来越小。
沈知夏却越来越少看。
不是不在意。
是看得越多,心里越乱。
那张十二月十五日写下的“继续”纸还在木盒里。
其中有一句:
“六月回来以后,再决定要不要住在一起。”
当时写得很理性。
如今真的到了六月,她才发现“决定”两个字比写的时候重得多。
住一起,不只是多一床被子。
陆沉川的衣服放哪里。
晚上几点回来。
铺子忙到晚了,他要不要等。
小满半夜生病,谁起。
钱仍分开记到什么程度。
周桂芬以后再来,会不会因为儿子住东巷便觉得这里重新成了“陆家”。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个能靠一句“我们已经继续婚姻”自动解决。
可若一直让陆沉川住队里,也不能假装这不是一个选择。
他回来以后,两个人总得把问题拿到桌上。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陆沉川的信先到了。
不是说考试。
只写:
“二十八日上午到青河。先回单位报到、交材料。若没有临时安排,下午去找你们。”
没有要求接站。
也没写具体火车时刻。
最后一页才问:
“我回来以后住哪里,你想过了吗?”
直截了当。
没有绕。
沈知夏看完,把信放桌上。
冯巧云正给新铺窗帘缝边。
一眼就看出不对。
“终于问了?”
“嗯。”
“你怎么答?”
“还没。”
“你这半年不是一直知道会问。”
“知道和答得出来不是一回事。”
冯巧云笑。
“那你想让他住哪?”
沈知夏沉默很久。
“我不想他一回来就搬进东厢。”
这句话一说出来,心反而松一点。
“那就住队里。”
“可我也不想永远这样。”
“那就不是永远。”
很简单的一句。
沈知夏抬头。
冯巧云低头继续踩线。
“你不是最会先试一段?”
她被说得一愣。
机器。
寄售。
学徒工资。
新铺半年租约。
几乎所有真正不确定的事,她都学会先试。
轮到婚姻,却总觉得必须一次给出最终答案。
“夫妻也能试住?”
“我不知道。”
冯巧云笑得很坏。
“你自己想。”
晚上,小满也看见那封信。
她只关心一句:
“爹下午来,不用去车站?”
“他先回单位。”
“那我们不能去?”
“他没让。”
“可以自己去啊。”
“你想去?”
孩子想很久。
“我想第一眼看见。”
“那可以问他。”
“电话又打不了。”
“写信来不及。”
“那怎么办?”
沈知夏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孩子遇到的是同一种事。
不是别人安排好的流程。
是自己想不想主动做什么。
小满最后说:
“那我下午在店门口等。”
“为什么店?”
“他肯定先找店。”
“也可能东巷。”
“那你告诉他新地址了吗?”
“告诉了。”
“所以店。”
逻辑很简单。
她并不需要第一眼出现在站台。
只想在一个确定的地方等父亲自己来。
沈知夏也觉得这样很好。
那晚她回陆沉川的最后一封“省城信”。
“新铺七月一日营业,地址你知道。”
“二十八日下午,我们大多会在新铺。”
写到住处时,她停很久。
最后写:
“回来先住队里。”
“不是拒绝以后一起住。”
“我想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实际过一段,再决定什么时候搬。”
“可以先试一个月。”
写完“一个月”,她自己都笑了。
像在写合作试行。
可这就是她现在最能诚实给出的答案。
不是永远分开。
也不是因为想念半年,便立刻把所有生活重新合并。
一封信寄出去,陆沉川大概到青河以后才看得到。
甚至可能在他已经到之前还在路上。
这无所谓。
真正重要的话,她回来也能再说。
那封“先住队里”的信寄出去后,沈知夏又有一点后悔。
不是后悔决定。
是担心纸上的语气太像通知。
“回来先住队里。”
一句话放在信上,很容易像她单方面已经定完。
可现在再寄第二封也来不及。
她索性不补。
等人回来,当面再说。
这也是一种练习。
不是每句写得不完美都必须马上纠正。
陆沉川真正回到青河以后,他们还有嘴。
小满却对“一个月”特别有兴趣。
“一个月多少天?”
“三十左右。”
“每天都吃饭吗?”
“不一定。”
“每天都见吗?”
“不一定。”
“那怎么试?”
沈知夏被问住。
所谓试一个月,本来就不是每天打卡。
只是给彼此一段正常相处的时间。
有忙。
有值勤。
有店铺。
有孩子。
也有不见的日子。
小满显然不满意这种模糊。
她拿三十颗豆子排在桌上。
“这个就是一个月。”
然后每天要拿走一颗。
“最后一颗的时候,你们就决定?”
“谁说的?”
“一个月啊。”
“也可能那天还没想好。”
孩子彻底崩溃。
“那一个月有什么用!”
沈知夏笑了很久。
其实这个问题也问到她自己。
期限的意义不是到点自动出答案。
是让一个问题不必今天解决,又不会无限拖。
到了月底,至少再坐下来认真谈一次。
这便够。
她把这个解释给小满听。
孩子只听懂“月底还要谈”。
立刻叹气。
“你们又要开会。”
沈知夏笑。
“可能。”
一个家庭重新靠近的方式,在孩子眼里已经越来越像铺子里的试行期、月底复盘。
有点可笑。
却也比一句“从此幸福”真实得多。
还有五天。
那三十颗豆子后来真的每天少一颗。
不是沈知夏拿。
是小满。
她把拿下来的豆子装进另一只小碗,说:
“这个是已经过完的。”
到陆沉川回来那天,原来的碗空了,另一只满了。
一个月试行还没开始,孩子已经先学会时间不是消失,是被过掉。
三十颗豆子每天从一个碗挪到另一个碗,月底谈完以后,小满还打算再倒回来。
她觉得这样“下个月还能用”。
孩子比大人更早发现,时间的工具可以重复,日子却不会倒回去。
第一次,她没有因为日期逼近就急着把所有未来先决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