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灰还嵌在指纹里。
陆尘坐在台阶上,掌心摊开,对着天光看了几秒。灰嵌在纹路深处,用水冲不干净,得用指甲顺着纹路刮。他没有刮。
秦小雨的房间门开了。她穿戴整齐,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手机。她看了陆尘一眼,没有问,直接走到院子中间的桌前坐下来。
“还没睡?”
“坐了一会儿。”
秦小雨把笔记本翻开,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数字。
“你把昨天晚上的数据给我。”
不是问句。
陆尘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感知层向东南方向铺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把感知到的时间变化说了一遍。
收缩时出现分裂,一缕气息向西北延伸约二十米,停在倒塌的烟囱和碎砖之间。
秦小雨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她的手速快,字不大,但每一个都落在格子里。
“持续时长呢?”
“从第一轮算起,往返加蹲守约一个半小时。”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这个。气息波动的持续时长,从出现到分裂。”
陆尘想了一下。他没有刻意计时,但感知层一直在边缘上维持着接触。
“从膨胀开始到分叉结束,约七分钟。主体收缩回去后,分出的部分还在。”
秦小雨低头记完。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有三条波形曲线叠在一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新的线,代表第四天的数据。
“第一天,三分四十秒。波形单峰,没有次结构。”
“第二天,四分十二秒。出现了一个次峰,很小,不注意看不到。”
“第三天,六分钟整。次峰接近主峰高度,波形从单峰变成双峰结构。”
她停了一下,指尖点在第四天的位置上。
“你刚说的,约七分钟。加上分叉的结构变化,我推测实际波动时长约七分零八秒。主峰比第三天升高了接近一倍。”
她把四天的数据写在笔记本上。字列成一排,3:40,4:12,6:00,7:08。
“每过一天,持续时长增加约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她把笔搁在纸面上,指节在第三天那个数字上敲了两下。
“照这个速度,后天凌晨,它会达到裂变临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赵铁柱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子。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秦小雨的表情。
“临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不能再维持稳定结构了。会释放,或者裂变。”
“裂了会怎样?”
秦小雨抬头:“如果是自然畸变的天然裂隙,裂变意味着能量释放。范围不好说,但半径至少覆盖整个砖窑区域。城中村边缘也会受影响。”
赵铁柱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刀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
他站在门帘边,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秦小雨把手机拿起来,切到地图模式。她放大了老砖厂那一带的卫星图,指尖在屏幕上移动了一下,停在一个位置上。
“老砖厂东南方向,约两百米。”
她把手机转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屏幕上有一个红点,标在地图上的一条等高线附近。
“地下多少?”老刀问。
“根据波形传播延时推算,地下约八到十米。应该是天然裂隙的早期形态,不是人工开挖的。”
老刀走近了几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点。
陆尘没有说话,感知层从院子里抬起来,向那个方向扫过去。
约三百米外,那片钝质地的气息还在。他让感知层往下沉,穿过地表覆土,穿过碎砖层,触到一片硬质的界面。
约八米深的位置,结构有一层不连续的断裂带。那片气息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和秦小雨标的位置一致。
他把感知层收回来。
“对。”
就一个字。秦小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1”。
赵铁柱把杯子放在桌上:“那就定了吧。”
“定什么?”
“什么时候过去。”
秦小雨没有说话。老刀站在门帘边,手上的面粉已经干了。林小七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坐在窗台边,没出来,但门缝里能看到她侧着的轮廓。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句话。
陆尘把手指收拢。砖灰还嵌在指纹里。
“明晚。”
赵铁柱点了下头:“好。”
声音不高。像在回应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一个字。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几点集合,没有问要带什么。信任已经到了不需要问的程度。
秦小雨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明晚”。然后合上本子。
“那我白天把设备充好电。波形推演模型今晚能跑完最后一轮,明晚出发前可以把精确时间窗口缩小到正负十五分钟。”
老刀没有应声。他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他在洗手。洗完手,案板上传来揉面的声音。
秦小雨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手机收进口袋。她转身时看了陆尘一眼。
“你去睡一会儿。”
陆尘没有回答。他坐在台阶上,感知层松松地铺着。东南方向那片气息还在,隔着三百米,隔着地下八米的覆土,均匀地涨缩着。
左眼眶后方传来一阵隐隐的胀感。像有什么在眼眶后面轻轻顶了一下,不持续,但反复出现。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胀感退了一些。过了几秒又回来了。
他没有处理它。胀感还在,但已经压到了注意力边缘以下。
感知层收回到十米范围内。院子里四道呼吸还在各自的节奏上,厨房里揉面的节拍,秦小雨整理笔记本的纸页声,赵铁柱在廊下喝完最后一口水。
陆尘站起来,走进厨房。老刀正把面团翻了一个面,看他进来,没有抬头。
“明晚几点。”
“你定。”
老刀的手没有停。掌根压下去,折叠,再压。
“凌晨四点。天亮前到位。”
陆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厨房。
晨光已经透过了院墙。院角的青苔上凝了一层露水,在光照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在台阶边蹲下来,把右手摊开,对着光看了一眼。
砖灰还在指纹里。
他没有去拍。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地砖上,窄窄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