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在上午移到了墙根。
陆尘从房间里出来时,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开火的声音。老刀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湿布,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他在擦刀。湿布裹着刀身,从刀根到刀尖,一遍,翻面,再一遍。刀刃在布纹里滑过,不出声,每一趟都走到头。
赵铁柱从廊下走过来,看了一眼老刀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今天不练?”
老刀没有抬头。
“休息。”
“明天才去,今天闲着也是闲着。”
“休息就是让你闲着。”
赵铁柱站了几秒,没有再问。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从厨房门口走到院墙,再走回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弹劲。
他走到第三圈中间自己停住了,在院子中央站了几秒,然后拐向林小七的窗台。
仙人掌立在陶盆里。盆土干透了,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
赵铁柱伸手碰了一下盆沿。
“这土该换了。”
林小七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知道。”
“有土吗?”
门开了一半。林小七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袋营养土,封口卷了两折。
赵铁柱接过来,把陶盆端到院子中间。他蹲下来,用手掌在盆沿上拍了一圈,让土和盆壁分离,然后把整株仙人掌连着土坨一起脱出来。
根裹得很紧。白色的须根从土坨底部钻出来,绕了好几圈,在盆底盘成了一个密实的网。
“根都满了,该换大盆了。”
林小七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她看着赵铁柱把旧土抖掉,把板结的根团用手轻轻掰开。动作粗,但手指碰到根须时放轻了,怕扯断什么。
秦小雨从房间里出来,笔记本夹在腋下。她在院子里的桌前坐下来,翻开本子,翻到空白页。
没有波形,没有数字。她用笔画了五个圈。
五个圈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间距一致,朝向错开。她在每一个圈旁边标了方向箭头,圈与圈之间画了间距标记。一条虚线从中央圈延伸到页面边缘,末端写了一个字,南。
她把本子转过来看了一遍,又转回去,在西北角的圈外面加了一个弧形标记,那是赵铁柱的封堵方向。
她看了看,没有修改,合上本子。
赵铁柱把仙人掌放进新土里,用手掌压实了盆沿的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了。”
林小七走过来,蹲在盆边看了一眼。新土的颜色比旧土深,在陶盆里平平地铺着,盆沿周围落了几粒碎土。她没有说谢谢。她伸手把盆沿上沾的一粒土捻掉了。
秦小雨合上笔记本。陆尘坐在台阶上,感知层在午后抬起来,越过院墙,穿过城中村的屋顶,向南铺去。
约一公里半外。路灯。
那盏路灯还在。白天没有亮,铁杆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在感知层的边缘上辨得清轮廓。路灯下没有站着人。气息的残留还在,与昨天相比没有质的变化。
感知层在路灯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深入,然后收回来。
偏南方向。
那一点光在白天也隐约可辨。极淡,像日光下一颗微弱的星星,你得知道它在那里,才能在光晕里分辨出那一点不同。脉动还在,节奏和之前一样,三四秒一轮,暖白。
白天也能看到了。
陆尘把感知层收回来。后颈和肩胛骨之间有一层酸胀感,像被迫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之后固定住的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酸胀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存在。
傍晚。老刀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擦好的刀挂回刀架,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比平时多下了半斤。蒸汽从锅口涌上来,在厨房里散开,带着面粉被滚水烫开之后的香气。
秦小雨把笔记本收进口袋,走进厨房端碗。
五碗面。碗是大号的,汤满到离碗沿只差一张纸的距离。
赵铁柱端了一碗。林小七端了一碗。秦小雨端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老刀的位置上。陆尘走进厨房,端了最后一碗。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
凳子和上次一样高矮不一。铁腿凳在赵铁柱坐下时嘎吱响了一声。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碗里的热气在傍晚的光里升起来,五股白汽在桌面上方汇成一片。
老刀先动了筷子。
然后是赵铁柱。然后是秦小雨。然后是林小七。
陆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
没有人聊明天的行动。没有人聊那片气息。没有人聊分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很久。比平时久,面比平时多,但没有一个人剩下。碗底全部空了,汤也喝干净了。
秦小雨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
“明晚见。”
语气和说“明天吃面”一样轻。
赵铁柱点了下头。老刀在厨房里没有应声,但水龙头开着,在洗碗。
林小七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她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出来时,在窗台边停了一下。新换的土在陶盆里铺着,仙人掌立在正中央。她伸手碰了一下刺尖,收回来。
陆尘坐在台阶上。感知层松松地贴着地面。东南方向那片气息还在涨缩,他不知道明天过后它还会不会在那里。
后颈的酸胀又回来了,在肩胛骨内侧,不剧烈,但持续。有一根细线牵着那个位置,轻轻地扯着。
他没有管它。感知层松松地铺着,不聚焦,只是维持着接触。
院子里灯亮了。老刀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五只空碗。
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去了。
陆尘把手指收拢。砖灰已经洗掉了,指纹里干干净净的。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水池里泡着五只碗。他伸手把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沿上,把残汤冲进下水口。
水流声中他站了一会儿。水面平静下来,倒映着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感知层还在地面上贴着,东南方向那片气息在均匀地涨缩。
明天会发生什么,它不知道。
水停了。碗沿上最后一滴残汤滑进下水口。
他关上水龙头,把碗收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厨房窗外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穿过院子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