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横川没有在香烛铺问第二遍。
他割断蜡蚕丝,把顾长安和韩四一前一后带回义庄。不是去镇妖房——那里的值房、案柜和传话差役都在县衙眼皮底下,今晚六辆车刚封,口供尚未写完,消息已经先送进了谁家,罗横川自己也不敢保证。
冯瘸子见三人进门,先看罗横川腰间的镇妖牌,再看他握刀的手:“问话一两,动刑三两,死在我这另算棺材。”
“今晚谁都不死。”罗横川把门闩落下,“借停尸房用一刻钟。”
“超过一刻钟,加钱。”
罗横川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到柜上。冯瘸子掂过分量,很痛快地把停尸房让出来,还替他们在外面烧了壶水。门一关,他便坐到廊下磨刀,摆明了只收钱、不听话。
停尸房里躺着两具等认领的尸体,正中间只剩一张空木床。罗横川将今晚收来的几件东西依次摆上去:顾长安寄给镇妖房的匿名信、从南驿搜出的原路签、盖了真驿印的假改路单、最后一辆车上折断的木销,还有那粒沾着血房气味的陶泥。
“南驿老卒已经醒了。他只认得冯瘸子送酒的人,不认得你们。”罗横川用刀鞘点了点假路签,“伪造驿印,改动官道货签,按律最少二十杖。若因此出了人命,要服苦役。”
顾长安问:“三十人都活着,也算人命吗?”
“你若想用三十条活命抵二十杖,现在就可以趴下。”
“那还是先谈白骨涧。”
“先说你从哪知道血房,又从哪拿到黑骨水牌。”
罗横川显然听全了药行密谈。他没有拔刀,话却比刀更直。顾长安看了韩四一眼,先把能说的部分交代出来:黑风岭商队改路、白骨涧人圈、清污水道、死人庙账册、周家山供册、城南废井陶签,以及广济甲字仓的三十人名册。
水牌仍在冯瘸子不知道的地方,死人庙原账也没有拿出来。他给的是可相互核验的事实,不是全部底牌。
罗横川听到一半便打断:“你说自己被关进第七附窟,如何出来?”
“清污时走阴河。”
“谁开的侧门?”
“韩四。”
“钥匙从哪来?”
韩四靠在墙边:“死人庙吕七秤留下的。”
“水牌呢?”
“逃命时拔的。”顾长安道,“拔了牌,水闸落下,追来的妖才过不来。”
罗横川盯了他几息:“你身上没有妖契印,白骨涧也没报逃失。仅凭口供,我可以说你去过,也可以说你编得像去过。”
顾长安把袖口挽起。手臂上还留着人圈木栏磨出的旧伤,肩后则有听血童抓出的三道细痕。伤能证明他被妖伤过,却仍不能证明是哪一头妖。
“所以我才让车去县学。”他说,“我一个死人说话不值钱。三十个有籍童生、六辆真车、药行真封和顺风脚行的人加在一起,至少比我贵。”
“可车没进白骨涧。”罗横川道,“广济已经让护院改口,说他们受黑风匪指使,私自借药行封车绑人。许账房称装车副单是伪造,沈主簿又说县学入住名册昨夜失窃。现在证据只能钉住车夫和两个药童。”
“灰七认出我。”
“一只附妖当街乱叫,不够破山契。”
罗横川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纸,在空床上铺开。纸顶盖着灰狼山主契大印,下面分列七处附窟。白骨涧排在最末,契名不是红娘娘,而是“灰狼山血砂采炼七窟”。
契上准许附窟收容无籍流民、处置越界山匪,也准许以牲畜和官定山供炼制血砂。每年须向县库交妖骨二百斤、血砂十二坛、中品血髓三枚。作为交换,灰狼山负责清理十七条山路,不许野妖进入六十七个村落。
“红娘娘没有单独妖牒,因为整座白骨涧就是灰狼山牒下的一处产业。”罗横川道,“你在山外杀黄三,只要它没先袭人,算私斩附妖;我带人打进白骨涧,也得先证明它越契。”
“抓本县童生不算?”
“算。可得证明人是它抓的,还得证明人进了窟。药行车上的三十人既没过南门,也没留下白骨涧的收货印。对方只需推给几个护院,主契照样有效。”
韩四问:“进去找到尸体呢?”
“尸骨不能自己报姓名。衣物、木牌都能栽,失踪者也可能被说成无籍流民。最好是活人,有本县官籍,有亲属或雇主报失,身上还有可复核的特征。由我在窟内当场验明,才足够宣告附窟破契。”
“破契以后?”
“白骨涧失去灰狼山契庇护。窟中妖物拒查、袭差或继续拘人,镇妖房可以就地斩杀。”罗横川顿了一下,“若最后找不到有籍活人,今夜进去的每一把刀,都可能被算作毁契劫产。灰狼山到青州山契司一告,县里赔掉的妖材和今年短缺的山供,会从牢里挑人补。”
停尸房里静了片刻。
这套规矩并不是为了证明妖没吃人,而是要证明它吃了不该吃的人。无籍流民、已经销籍的死人,以及被家人放弃追查的人,都不够贵。
顾长安问:“县里最近有多少人报失?”
“户房给镇妖房的只有十二人。真正失踪的只会更多。”
“把十二份报失单拿来。”
罗横川看他:“你凭什么觉得人还活着?”
“红娘娘舍不得一次吃干净。”顾长安想起人圈里一排排木笼,“年轻、气血足的会先养着。失踪半个月以内,活着的可能最大。”
罗横川没有立刻答应。他打开停尸房后窗,对巷口打了两短一长的指哨。片刻后,一名校尉送来只薄木匣。十二份报失单原本是今晚查车时带在身上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三个人逐张筛。
失踪超过一月的先放一边;明确在河边留下鞋物的暂缓;年纪太大、身有重病的也不符合白骨涧挑选“耐用货物”的习惯。最后剩下三张。
第一张是城北米行学徒,十七岁,失踪九日,右肩有烧伤。第二张是南门货栈脚夫,二十四岁,失踪十二日,左腿跛。第三张叫柳三娘,二十六岁,城南染坊浆洗女工,半月前倒夜染水时失踪。
柳三娘的报失单是染坊东家递的,不是家人。她丈夫死了,娘家在邻县,平日独自住在染坊后巷。单上却记了两个极难伪造的特征:左手天生六指,腕内有一枚青色徭役印。
“徭役印还有效?”顾长安问。
罗横川翻到背面:“今年五月修河堤时烙的,户房有同号底册。只要她活着,印就能验。”
“为什么染坊肯替一个浆洗女工报失?”
“她替东家管过三年染料账。失踪当夜,库里少了两桶靛青。东家原想告她偷货,找不到人才改报失。”罗横川道,“不是什么好心,倒因此留下了官文。”
恶意有时也能留下证据。顾长安将柳三娘的报失单放到最上面:“先进窟找她。找不到,再找另外两个。”
韩四提醒:“白骨涧人圈不止一处。血房后还有养气室,骨房下方也有旧笼。”
“你很熟。”罗横川看向他。
“进去前踩过路,进去后又被关了四十七天。若还不熟,四百两就太难挣。”
“四百两是谁给?”
“一个死了三年的码头。”
韩四把油封雇契的抄件拍到木床上。罗横川看过永平码头名头,又看见杜横、吕七秤两个死者名字,脸色没有变化,只把抄件压在山契旁。
“原件呢?”
“拿到剩下半副净血散以后给你看。”
“你在和镇妖房讲条件?”
“命都快没了,不讲条件讲遗言?”
罗横川没有再逼。他看得出韩四手上的毒,也知道一个马上会死的人不怕二十杖。他转而让顾长安把各方的需求写清。冯瘸子听见里面要纸,隔着门缝递进一支秃笔,顺便提醒一刻钟已经过去,追加半两。
顾长安索性把纸铺到棺材盖上。
第一行,广济药行:要上品血髓,要水牌,要死人庙原账消失,还要三十童生案止于护院。
第二行,沈府:要沈鹤换血成功,要沈家印记从所有转运账上消失,也要顾长安承认假路签与名单皆由自己伪造。
第三行,红娘娘:要水牌,要补回三十口清气的损失,还要知道白骨涧水路已经泄给多少人。
第四行,镇妖房:要越契现证,要一个能站住的破契理由,又不能让县牢替灰狼山补人。
第五行,韩四:要净血散,要旧契剩余三百两,还要让以后找他卖命的人知道,赖账的代价比付钱高。
冯瘸子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一枚血髓晶,五家都想要。你呢?”
顾长安在纸角另添三项:锻骨药、原主十七人总账、能合法杀妖的机会。
“我不买血髓。”他说,“我卖门票。”
罗横川终于露出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神情:“你手里的水牌?”
“还有一条进门的路。”
“若我现在把牌和路都收走呢?”
“那死人庙的抄账明早会送去县学,永平码头雇契会送到乔镇山手里,水牌则会从一个你不知道的暗渠口漂出去。”顾长安看着他,“罗总旗可以抓我,但抓我解决的是假路签。桌上另外五笔账,一笔都不会少。”
罗横川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柳三娘的报失单收回匣中,另写了一张临时协查条:顾长安、韩四需在两日内补交白骨涧线索;假路签案暂缓定性;期间不得离县。
这不是结盟,只是双方把彼此能翻脸的时间都往后押了两日。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负责守车的校尉送来一张刚贴出的县告。纸上的墨还没干,案子却已经有了完整说法:黑风岭余匪假扮药行护院,盗取封车,意图绑走学子勒赎;广济发现异常后协助县学寻人,每名受惊童生再赠安神药一副。
从三十个人滚出车门到告示贴上北街,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白骨涧、周家和沈宅一个字也没有。落款处盖着主簿沈砚秋的印,下面甚至已有三名被捕“山匪”的画押。
罗横川看完,将纸揉到一半,又慢慢展开:“看清了?今晚的人证再多,也有人能在天亮前给它换一个名字。”
“所以要先让他们来不及改下一本账。”顾长安把县告压在五行名单旁,“甲字仓的药和银,明夜必须拿。否则韩四一死,永平码头只剩两个死人作证;锻骨药拿不到,真进白骨涧,我也只能继续靠关门。”
“你本来就只会关门。”
“门关对了,也能死人。”
罗横川安排两名不归县衙轮值的校尉守住三十名童生,又当着顾长安的面给六辆车、迷针和装车副单加盖第二层镇妖封。两层封条若同时被拆,便不再是一名书吏能抹平的小事。
刘明川被人扶进来补录口供时,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他没有重复“我被绑了”这种谁都能教的话,而是把入口那半碗粥、药童补在颈后的第二针、每辆车装五人以及灰七隔着车板说过的那句“清气没散”逐一写下。写到最后,他从药箱夹层取出一截断针。
“醒来时硌在领口里。”刘明川道,“针尾有广济学徒用的双棱磨痕。我从前替他们磨过。”
罗横川没有直接收。他先让冯瘸子取出今夜从其余学生颈后拔下的三枚针,并排放在灯下。四枚针的尾端都呈同样双棱,针孔中还残着同一种甜腥药渣。刘明川随后在供词末尾画押,冯瘸子以验伤人身份落了旁证。
“这只能证明广济的针用在你们身上。”罗横川把断针封进小纸套,“离白骨涧还差一段。”
“一段一段补。”顾长安道,“至少明日再有人说他们是自愿坐车,得先解释这些针。”
罗横川又让三十人分住县学前后两院,不许集中在同一间学舍;名单一式三份,镇妖房、老教谕和刘明川各持一份。人若全关进县衙,沈砚秋一句协查便能调走。分开看守麻烦,却让同一只手没法一次抹净。
顾长安这才在临时协查条背面添上两个约定:找到柳三娘后,以三短一长的铜哨为入窟信号;若只响三短,说明人已死或身份无法核验,地面所有人立刻撤出旧水门,不许借机抢血髓。罗横川看完,也在末尾按了镇妖房小印。
这张纸管不住孙济仁和沈家,却先把最可能拔刀的两方框进了同一条线里。
他走之前,停在义庄门口:“甲字仓我不会替你讨债。夜巡会在子时经过城南,只查无牒妖,不替人收账。你们若自己死在里面,我只负责验尸。”
“足够了。”
“还有。”罗横川回头,“柳三娘若已死,立即退。别拿一群无籍人的命逼我违法。”
顾长安没有答应,只说找到人以后再算。
门外天色将亮,冯瘸子收拾空木床时,从尸体袖下摸出一张不属于死者的请帖。帖子用沈府私纸,背面压着刚干的红蜡,不知何时被人从后窗塞了进来。
请顾童生明日午时过府饮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不来,先烧青石里顾宅。
顾长安原主留下的祖屋已经漏雨、欠税,还抵着二十五两活籍债。沈府拿一座几乎不值钱的破屋威胁他,看中的自然不是房子。
而是那地方仍叫顾宅。
只要火从一个死人家中烧起,县告上那三个“黑风余匪”,随时可以多出第四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