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涧跑掉的人畜!”
灰七这一嗓子,比翻倒的货车更管用。
北街先静了一瞬。围在讲学坪外的人本来还在猜:车中这些学生究竟是药行救下的病人,还是被人绑走的货。如今一只妖当街喊出“人畜”,猜测忽然有了最难听、也最直接的答案。
灰七自己却没察觉。它从鱼桶里爬出来,头顶扣着半片水草,两爪在湿滑的桶沿上乱抓,仍指着屋顶叫嚷:“就是他!娘娘养过的那个书生!水牌也在——”
一条锁妖索贴地卷来,先缠住它左腿。另一条从肩后落下,将两只前爪一并勒住。镇妖房校尉没有因为它狼狈便留手,木柄往后一绞,灰七整张脸砸进鱼摊,腮边扎满碎鳞。
“妖牒。”校尉伸手。
灰七挣了两下,没挣开:“我跟管事来的。”
“入城附妖也要过门登记。牒呢?”
“管事拿着。”
“那便是无牒。”
校尉刚要扣上锁妖钉,一只覆着黄毛的手从人群后伸来,稳稳按住铁钉。
黄管事进城后换了一身深青长衫,腰间束着皮带,连耳后常年结块的血污都洗净了。若不是袖口露出的尖爪,它看着只像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毛多些的外地商人。
它先放开手,向校尉拱了一礼,才取出铜牒:“白骨涧黄三,云溪县山契附役。牒后第二栏记有灰鼠役妖两头,这只是其中一头。小东西第一次进城,不懂过门要另落附签,惊扰诸位。”
校尉对着灯看过铜牒。铜面有县印、有山契号,还有今年刚烙上的验妖火纹,都是真的。
“主妖有牒,不等于附妖能绕门。漏登一次罚三两,伤人另算。再有下次,按无牒妖处置。”
“三两该罚。”
黄管事当场数银,没有讨价还价。鱼摊老板躲在桶后,心疼自己被踩死的鱼,又不敢开口。黄管事另丢给他五百文:“桶、鱼、棚布,一并赔了。”
银子滚到脚边,鱼摊老板弯腰捡了,脸色却没有好看多少。合法的妖会赔钱,也仍会把人叫作牲口。两件事并不冲突。
校尉收了银,却没有立即放人:“罚的是漏登。它方才说的人畜,又是什么意思?”
黄管事叹了口气,像在替不懂事的伙计收拾麻烦:“山里养畜、采药,役妖把逃掉的牲口都叫人畜,口癖难改。它认错了人,我替它赔礼。”
“它还说白骨涧。”刘明川肩上刚敷好药,扶着同窗站在人群前,“我们三十人被当作药材装车,它闻着车追来,又说这位顾公子从白骨涧逃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口癖?”
黄管事第一次正眼看他:“小兄弟中了药,耳朵未必听得真。”
“我在药铺做过三年学徒,安神藤只麻四肢,不伤耳窍。”刘明川颈后还渗着血,声音却很稳,“这句话,我可以在镇妖房录供画押。”
围观的学生纷纷应声。负责封车的校尉叫来书吏,把灰七前后两句原样写进临时勘验簿,又让鱼摊老板、老教谕和刘明川依次作证。黄管事没有阻拦,因为一句称呼并不能证明它参与劫人,持牒山妖入城也不因认识白骨涧便有罪。它付得起三两罚银,更等得起县衙把一页供词压进卷底。
顾长安看得更清楚:今夜众目睽睽能逼出一份记录,却还留不住黄管事。若想让铜牒失效,得证明的不是一只鼠妖骂过什么,而是这张合法妖牒究竟替哪一条吃人货路开过门。
灰七还想开口:“管事,他真是——”
啪的一声,黄管事反手抽在它嘴上。力气拿捏得极准,既让它吐出两颗牙,又不至于当街打死自己的附妖。
“城里称公子。”黄管事语气温和,“娘娘教过你多少次规矩?”
灰七终于闭嘴。
顾长安站在屋檐边,没有趁乱离开。黄管事既然已经叫破他的身份,他再急着躲,只会显得那句“人畜”里还藏着更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况且下方有镇妖房、县学与上百双眼睛,反倒是今夜最安全的地方。
黄管事抬头看他,露出一排细黄牙:“顾公子,命够硬的。”
“黄管事的毛也梳得不错。”
“进城前洗了两遍。城里人嫌山里的妖脏。”
“应该的。”顾长安看了看它手里的铜牒,“城里的规矩贵,一开口就是三两。不洗干净,容易白花钱。”
黄管事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它在白骨涧管人圈、血房和货车,何时需要同一头“存栏”站在街上讲规矩?偏偏铜牒还握在手里,它比谁都清楚,先动爪的一方会被写进什么案卷。
“顾公子拿了娘娘一件东西。”它说,“山里路窄,顺手拿错不稀奇。还回来,旧事可以不提。”
“什么东西?”
“黑骨水牌。”
“没见过。”
“灰七闻得到。”
“它刚才还说我是人畜。它的话在云溪县这么好用?”
周围有人发出压低的笑声。黄管事没有回头,只把灰七后颈攥得更紧。
“那块牌你留不住。”
“留不住可以卖。”顾长安道,“你们想拿,先出价。”
黄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从石缝里逃掉的书生:“你敢卖红娘娘的东西?”
“偷都偷了,留着传家反而不合适。”
“你值多少钱,自己知道吗?”
“原来的账写三十二两。”顾长安笑了一下,“但那是我不会还价的时候。如今得重算。”
黄管事眼里的笑意淡了。三十二两不是随口能猜中的数字,那是原主交货单上的价格。顾长安说出来,等于告诉它:他手里除了水牌,还有能把货路向上翻的账。
远处,镇妖房差役正给六辆车贴封物签。黄管事也看见了,没有再问账从哪里来,只道:“明日会有人找你。希望到时顾公子还肯讲价。”
“带现银。”
“怕拿不到?”
“怕你们又拿一个死了三年的码头抵账。”
这次黄管事没有笑。它提起灰七的后领,转身走向东街。经过翻倒的第六辆车时,灰七鼻子仍在抽动,黄管事却连看都没有看车中学生一眼,仿佛损失的不是三十条命,只是路上摔碎了几罐药。
韩四从另一侧屋脊靠过来:“跟吗?”
“跟,但不能靠近。它闻过你我的血。”
顾长安摊开右手,掌心压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方才踹灰七下楼时,他把一只枣核大的竹簧塞进了对方背筐。竹簧外涂鱼胶,里面绕着冯瘸子缝尸用的蜡蚕丝;灰七一路走,细丝便一路放出来。
义庄给一些疑似假死的人封棺时,会把蚕丝一端连在尸体腕上,另一端接一片薄竹簧。里面若有人动,簧片便会颤。顾长安把法子反过来用:竹簧粘在灰七背筐内壁,细线绷紧以后,近处说话或挪动物件的震动能顺线传回来。
它当然听不清密室里的每个字,而且一场风、一辆车都能把声音盖掉。好处是没有妖气,也没有活物气血。黄管事会防人、防妖、防追踪香,未必会防一根办丧事的线。
“什么时候做的?”韩四问。
“看见灰七背筐以后。”
“你早知道黄三会来领它?”
“不知道。可老鼠背着空筐从白骨涧跑到县城,总该替我带点东西。”
两人沿着蚕丝留下的方向远远跟随。黄管事果然没有住客栈,也没有去县衙补入城文书,而是从广济药行后门进去。韩四看见门上的暗记,脚步停了一下:“许账房今早才说白骨涧与药行无关。”
“所以黄管事走后门。”顾长安道,“从正门进去容易伤感情。”
药行后巷隔着一间废香烛铺。铺子前年烧坏半边屋顶,后墙与药行旧库共用一道砖基。蚕丝从墙头斜过去,最后没入二楼窗下。顾长安把线绕上竹筒,轻轻收紧;韩四则用一枚铜钱卡住筒口,压掉风吹屋瓦的杂振。
第一阵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灰七甩水。竹簧贴在它的背筐上,鱼桶里的腥水正顺着筐底往下滴。随后有椅脚挪动,茶盖碰碗,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钻出。
“……三十口,全丢……”
孙掌柜。
“……车是你们的……路签……”
黄管事的声音更尖,句尾总带一点摩擦竹片般的沙哑。
顾长安没急着猜,把能听清的词逐个写在掌心。三十口、南驿、水牌、沈宅、三日。中间有很长一段被街上打更声盖住,等梆子远去,屋里的争执已经到了韩四。
“韩四不是白骨涧的人。”
“雇契……谁做……”
“旧码头已经烧了,死人……开不了口。”
韩四脸色沉下去。许账房果然知道永平码头是个空壳,也知道两名见证人都死了。四百两不是差事完成后赖掉的尾款,而是从签契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接活的人活着来领。
屋内又传来瓷器落桌的轻响。
孙掌柜道:“旧账先放。沈公子三日内开血关,清气丸只能养住气,不够换血。上品血髓必须到。”
“上品是娘娘亲炼,从不出涧。”
“以前不出,是因为货没丢。三十口清气没送到,沈宅不会替你们补亏空。”
“你让娘娘进城?”
“……城南……废砖窑……”
后面三个字被风吹散。顾长安把耳朵贴近竹筒,只听到“三日后”“子时”“县里保路”。最后是黄管事问水牌,孙掌柜答:“顾长安若不卖,就别让他活到第三日。”
韩四偏头看他:“听见了?”
“嗯。”
“还去甲字仓?”
“去。”
“他们要你死。”
“我不去,他们也不会因此改主意。”顾长安松开竹筒,让被拉得过紧的蚕丝缓下一寸,“况且你的半副解药、三份锻骨药和一百两都在乙箱。杀人是一桩事,赖账是另一桩,不能让他们用前一桩省了后一桩的钱。”
韩四没有被这句玩笑带过去:“废砖窑像个套。”
“就是套。”
方才的争执听起来激烈,真正有用的消息却太齐:沈鹤三日后换血,红娘娘携上品血髓,交易在城南废砖窑,县里有人保路。仿佛有人将他们下一步需要知道的事逐条念给灰七背筐里的竹簧。
黄管事可以蠢,孙掌柜不会蠢。谈一笔不愿见光的生意时,把时间、地点和货物说得如此完整,只有两种可能:他们确信屋内绝对安全,或者这些话本就准备让该听的人听见。
“他们发现线了?”韩四问。
“未必。也许药行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盯黄三。水牌在我手里,最省事的办法不是满城找我,是摆一件我舍不得不去看的东西。”
“上品血髓。”
“还有你那三百两。”
韩四想了想:“后者确实更难舍。”
顾长安正要回话,指间的蚕丝忽然轻轻一沉。
不是风。风吹会连续颤,瓦角挂线则会忽松忽紧。这一次只有稳定的两分重量,像有人在远处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线,既不扯断,也不放开。
药行发现了?
顾长安立即松手。若是屋内的人顺线追来,放松能替他们多争几息。可下一刻,头顶破瓦上传来一个声音。
“线不错。”
罗横川蹲在香烛铺屋脊,左手正捏着那根蜡蚕丝。他不知看了多久,厚背刀横在膝上,刀鞘末端还沾着县学讲学坪的白灰。
“就是太细。镇妖房有个验妖校尉眼神不好,差点被它绊下房。”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罗总旗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在南驿给老驿卒喂第二碗酒时。”
“那碗是温水。”
“所以我现在是在问话,没有拿锁链。”
罗横川从屋顶跳下,先看韩四中毒的右手,再看顾长安掌心记下的词:“六车学生救出来了。三十人都有气,两个伤了肩骨,刘明川中的针最重,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顺风脚行的人说路签是南驿改的,老驿卒醒来只记得喝过冯瘸子的酒。”
他每说一句,顾长安今晚留下的一道痕迹便被点出来。匿名信、假路签、断木销、冯瘸子,一个都没漏。
“你若要抓人,不会独自来。”顾长安道。
“你若只想救人,也不用把周家契狼和白骨涧鼠妖一并引到县学。”罗横川将掌心摊开,里面是顾长安送信时附上的一粒陶签红泥,“城南暗渠、白骨涧、广济。你信上只写三个词,像是怕我知道,又怕我查得太慢。”
“写多了,信未必先到你手里。”
罗横川没有否认。他把蜡蚕丝在指间绕了两圈,忽然一拉。远处传来极轻的断响,线已经被人从灰七背筐上扯掉。
“现在他们知道有人听见了。你们还有多少没写在信上的东西?”
韩四看向顾长安。净血散、死人庙原账、四百两雇契、黑骨水牌,任何一样说出来,都可能先被镇妖房收走。可不说,三日后的砖窑便只能由两个连换血门槛都没摸到的人自己去。
顾长安低头,将掌心那五个词擦掉,最后剩下“水牌”二字。
一块水牌牵着红娘娘,一枚血髓晶牵着沈家,一纸空壳雇契牵着广济,六辆封车又把县学、周家与镇妖房拖了进来。桌边的位置已经坐满,唯独没有谁肯先承认自己来吃什么。
罗横川拍了拍刀鞘:“从头说。先说你为何知道白骨涧,再说今晚是谁伪造了南驿官印。少一个字,我便按第二件事先抓人。”
顾长安抬起头。
这张桌上,终于多了一把不肯按别人账本落刀的镇妖刀。
问题是,刀也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