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之前。
谢观澜没有先去外务堂。
而是前往洗剑谷。
执法堂、阵峰与掌命峰已经齐聚主阵台。
桑迟被带到阵盘旁。
双手没有佩戴锁命环。
身上也看不出明显伤势。
只是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
看见谢观澜,他先确认她右肩伤势已经包扎。
随后才问:“剑心石通过了吗?”
“通过。”
“那便好。”
桑迟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不愿欠她。
即便谢观澜反复说明,转让剑心石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仍然担心她因此失去资格。
“准备好了吗?”阵峰长老问。
桑迟点头。
洗剑谷主阵盘直径近十丈。
表面阵纹超过三千条。
一个没有系统学过阵法的人,想从中复原昨日的灵气回路,几乎不可能。
掌命峰已经派出两名正式阵师。
他们站在旁边,准备随时指出错误。
莫长川没有亲自出现。
负责监督的是昨日的银袍执事。
“复原过程中不得更改阵纹。”
“不得注入异常灵气。”
“若造成主阵损伤。”
“所有责任由桑迟承担。”
桑迟问:“掌命峰阵师也一起复原吗?”
执事道:“他们负责监督。”
“为何不同时做?”
“因为是你声称能够复原。”
桑迟看向阵盘。
“若只有我操作。”
“你们可以在结束后说我伪造回路。”
执事脸色微沉。
“执法堂与阵峰都在场。”
“不会偏袒任何人。”
桑迟没有因这句保证立刻相信。
“我要三份空白留影玉。”
“每一步同时记录。”
“可以。”
阵峰长老答应。
“还要封闭主阵与掌命峰之间的实时联系。”
“为何?”
“主阵如今仍然受到远程控制。”
桑迟道:“如果有人在复原途中修改源头数据。”
“我无法证明。”
掌命峰执事立刻道:“主阵由掌命峰维护。”
“断开联系可能使洗剑谷失控。”
桑迟低声道:“昨日锁命剑阵启动时。”
“洗剑谷已经失控过一次。”
执事面色难看。
阵峰长老最终下令暂时切断连接。
三块留影玉同时开启。
桑迟跪坐在阵盘边缘。
没有立即触碰阵纹。
而是先闭上眼。
“他在做什么?”青黛小声问。
“听阵。”
谢观澜道。
“阵法也有声音?”
“灵气经过不同阵纹时,会产生极细微震动。”
“很多阵师依靠神识查看。”
“桑迟命纹太弱,神识无法离体。”
“所以他学会了用身体感受。”
青黛想起自己听雨引息。
两人的道路并不相同。
却都在传统命纹之外,寻找其他感知方式。
半个时辰后。
桑迟睁开眼。
“需要关闭东南第三节点。”
掌命峰阵师立即反对。
“该节点负责维持河谷灵压。”
“关闭后主阵会出现波动。”
“不是关闭阵纹。”
桑迟道:“只是停止灵气输入十息。”
“我要看回流。”
阵峰长老批准。
节点关闭。
主阵大部分纹路黯淡。
只有几道残余灵气在阵中继续移动。
其中一缕银光没有按照正常路径消散。
反而逆向流入铸剑窟方向。
桑迟立刻将一块空白玉片按在对应阵纹上。
“第一条外部命令。”
掌命峰阵师冷声道:“只是残余灵气。”
桑迟没有争辩。
继续关闭第二处节点。
第二道银光出现。
与第一条相互连接。
第三处。
第四处。
随着关键节点逐一短暂停止,隐藏在主阵内部的银色回路越来越完整。
最终形成掌命峰七星印记。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掌命峰执事脸色惨白。
“印记可以伪造。”
桑迟问:“我何时接触过主阵?”
“试炼当日。”
“铸剑窟距离主阵十余里。”
“我只有引气一层。”
桑迟道:“即使想伪造,也没有能力将阵纹藏入主阵核心。”
阵峰长老亲自检查银色回路。
“启动命令来自山门北侧。”
“那里是……”
年轻阵师季衡接道:“掌命峰问命台。”
执法堂众人神情凝重。
负责监督的长老道:“此事立即上报掌门。”
掌命峰执事却突然抬手抓向留影玉。
只要毁掉记录。
便可以继续声称是桑迟临时伪造。
谢观澜早已注意他的动作。
第一命路瞬间运转。
她没有直接与筑台执事交手。
只将脚边一块碎石踢向阵盘东北角。
碎石撞中控制阵纹。
主阵防护光幕骤然升起。
执事的手被挡在外面。
殷照雪同时拔剑。
剑锋停在他腕前。
“当着执法堂毁证据。”
“掌命峰已经不准备解释了吗?”
执事只能收手。
三块留影玉被执法长老全部收起。
“桑迟所言属实。”
“铸剑窟锁命剑阵确由掌命峰方向远程启动。”
“至于具体何人所为。”
“需要进一步调查。”
银袍执事立刻道:“可能有外人潜入问命台。”
“掌命峰同样是受害者。”
谢观澜没有与他争辩。
第一步证据已经得到。
掌命峰无法再将事故推给旧阵失控。
剩下的调查能否进行,要看宗门是否真的愿意追查。
执法长老看向桑迟。
“你已证明清白。”
“此前取消试炼资格的决定作废。”
“但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正式登记剑心石。”
“无法进入内门。”
桑迟握住谢观澜给他的那枚石头。
“我本来也进不了内门。”
“你可以成为阵峰杂役弟子。”
阵峰长老道:“先在阵堂做事。”
“若三年内通过阵师考核,可以转为外门。”
桑迟没有立刻答应。
“阵堂做什么?”
“维护基础阵盘。”
“清理废弃材料。”
“协助正式弟子准备灵墨。”
“可以学习阵法吗?”
“杂役不能进入藏书楼。”
“但做事时可以旁观。”
这与谢观澜前世知道的经历相同。
桑迟会在阵堂做十余年苦役。
修复无数阵盘。
却因凡命身份,始终不能得到正式阵师资格。
直到一次宗门大战中,他独自修复传送阵,才短暂被人看见。
大战结束后,功劳又会被归给负责阵堂的长老弟子。
“无尘峰缺一个阵师。”
谢观澜道。
阵峰长老皱眉。
“他不是阵师。”
“但他刚刚完成了两名正式阵师没有完成的回路复原。”
“那只是他碰巧熟悉灵气流向。”
“正式阵师资格需要通过宗门考核。”
桑迟低声问:“考核允许凡命参加吗?”
阵峰长老沉默片刻。
“不允许。”
“为什么?”
“凡命神识无法离体。”
“不能控制大型阵法。”
“方才他没有使用神识。”
谢观澜道:“依旧复原了主阵回路。”
“那只是特殊情况。”
“所有不符合旧规则的成果。”
“都可以被称作特殊情况。”
阵峰长老脸色不悦。
“谢观澜。”
“阵法一道不是只靠几句质疑。”
“需要数百年积累的体系。”
“我没有否定体系。”
“只是体系若看不见已经发生的事实。”
谢观澜道:“应当修改的是体系。”
“不是事实。”
季衡站在长老身后。
几次想开口。
最终还是沉默。
阵峰长老看向桑迟。
“你自己选择。”
“进入阵堂,至少可以接触真正的阵法。”
“去无尘峰。”
“那里没有阵法传承,也没有正式阵师指导。”
“你可能一生都无法通过考核。”
桑迟看向谢观澜。
“进入无尘峰。”
“我要做什么?”
“修复聚灵阵。”
“与我一起研究不依赖强命纹的阵法控制方式。”
“也要做峰上日常任务。”
“有灵石吗?”
“每月暂时只能分十块。”
“阵堂杂役有十五块。”
阵峰长老提醒。
桑迟问:“我在无尘峰创造出的阵法,归谁?”
“归你。”
谢观澜道:“若使用峰上资源,可以协商共同使用权。”
“阵堂呢?”
阵峰长老道:“宗门弟子所得,自然属于宗门。”
桑迟低头看着手中剑心石。
他出身贫寒。
十块灵石与十五块灵石的差距,对他并不算小。
阵峰有更完整的阵法。
也有真正的材料和修炼场。
无尘峰只有一座刚修复两成的聚灵阵。
可在阵堂。
他永远只能旁观。
即使做出成果,也不会属于自己。
“我去无尘峰。”
阵峰长老冷哼。
“不要后悔。”
桑迟道:“后悔也是我的事。”
他已经听说无尘峰第三条规矩。
自己选择。
自己承担。
谢观澜没有因他的选择露出喜色。
“还需要问峰主。”
晏无尘不在场。
她没有权力直接替无尘峰收人。
“我可以先去看看。”桑迟说。
“可以。”
执法堂解除对桑迟的看管。
几人离开洗剑谷。
走到山门岔路时,桑迟忽然停下。
“谢观澜。”
“我不是因为你给我剑心石,才加入无尘峰。”
“我知道。”
“也不是要追随你。”
“很好。”
谢观澜道:“我不需要追随者。”
桑迟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解释,忽然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那我们是什么?”
“暂时是合作的人。”
“以后呢?”
“以后再由以后决定。”
谢观澜继续向前。
桑迟站在原地片刻。
随后快步跟上。
他第一次遇见一个帮助他,却不要求忠诚的人。
这种没有束缚的关系,反而令他更加谨慎。
因为从此以后。
他做出的每一件事。
都不能再推给主人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