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峰新来了一名试住者。
晏无尘回来时,桑迟正在主殿下方检查聚灵阵。
她站在阵基旁看了半刻钟。
“谁让他进来的?”
谢观澜道:“我。”
“我同意了吗?”
“所以只是试住。”
桑迟立刻从阵基中出来。
“晏峰主。”
“我可以离开。”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吗?”
桑迟怔住。
“会一些。”
“会修屋顶?”
“可以学。”
“会酿酒?”
“不会。”
“那用处一般。”
晏无尘绕着他走了一圈。
“为何不去阵峰?”
“他们不允许我参加阵师考核。”
“无尘峰也没有资格给你正式阵师身份。”
“我知道。”
“拿来做什么?”
桑迟看向阵基。
“这里的分流阵与宗门阵法不同。”
“我想学。”
晏无尘道:“这是谢观澜自己改的。”
“她也没有正式阵师资格。”
“所以更好。”
桑迟回答。
“我们可以先看阵法有没有用。”
“不必先证明自己有资格。”
晏无尘眉梢微挑。
“你们两个倒适合待在一起。”
“一个敢改。”
“一个敢学。”
她走向主殿。
“留下吧。”
“暂时记名。”
“无尘峰还是那三条规矩。”
桑迟认真道:“不跪、不欺、后果自负。”
“还有第四条。”
晏无尘道:“不许动我的酒。”
桑迟一愣。
“记住了。”
青黛已经开始为他清理西侧旧屋。
无尘峰房间不少。
真正能住人的却只有几间。
桑迟的屋顶破了三处。
窗户只剩一半。
他没有抱怨。
先从废弃殿宇中拆下几块完整木板。
准备自己修补。
当日下午。
谢观澜前往外务堂接受问责。
晏无尘原本准备同行。
却被她拒绝。
“赵启打的是青黛。”
“克扣的是无尘峰月例。”
“你是峰主。”
晏无尘道:“我去理所当然。”
“若每一次弟子受到刁难,都必须由峰主出剑。”
谢观澜道:“无尘峰永远只能依赖你。”
“我可以先处理。”
“处理不了,再请你出面。”
晏无尘问:“如何判断处理不了?”
“当规则、证据与协商都无效。”
“对方只剩力量压制时。”
“那时你再来?”
“若我来得及发信。”
“你这弟子真麻烦。”
晏无尘嘴上如此说。
却将一枚剑符扔给她。
“捏碎后,我会知道。”
“未必赶得上。”
“至少可以替你收尸。”
谢观澜收下。
“多谢。”
青黛坚持一同前往。
因为她是被打之人。
谢观澜没有阻止。
两人到达外务堂时,赵启已经准备好问责文书。
堂中还坐着三名外务执事。
桌上放着无尘峰过去十年的物资账目。
赵启看见青黛,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昨日那一掌从未发生。
“谢观澜。”
“你擅自斩断无尘峰地脉支线。”
“导致阵峰与主峰多座聚灵阵受损。”
“可认罪?”
“不认。”
谢观澜递上与阵峰签订的灵契。
“地脉支线属于无尘峰。”
“阵峰已经承认过去使用无尘峰灵气。”
“现在双方建立正式交易。”
赵启没有接灵契。
“宗门所有灵脉都属于青霄宗。”
“主峰之间无权私下交易。”
“外务律第三十一条。”
谢观澜道:“各峰可以交换所属资源。”
“但需向外务堂备案。”
“你们备案了吗?”
“灵契成立后尚未超过一日。”
“规定是三日内备案。”
“所以尚未违规。”
赵启眼神一沉。
“即便交易合法。”
“你斩断支线前没有向宗门报备。”
“支线此前是否经过无尘峰同意建立?”
“那是前任峰主时期的旧事。”
“账目在哪里?”
赵启拍了拍桌上卷宗。
“都在这里。”
谢观澜打开最上方账册。
过去十年。
无尘峰每月领取灵米五十斤、灵石十块。
地脉支出却只写了一句:
“宗门统筹。”
没有具体数量。
也没有接收山峰。
“记录不完整。”
她道。
“年代久远,出现缺失很正常。”
“十年前也算久远?”
谢观澜翻到最近一月。
“无尘峰应得灵米五十斤。”
“实际没有送达。”
“为何?”
“无尘峰无人领取。”
“晏峰主一直在山上。”
“外务堂可以按规送达。”
“宗门物资需弟子主动领取。”
“哪一条规定?”
赵启没有立刻答出。
谢观澜又取出青黛的记名弟子木牌。
“昨日青黛前来领取。”
“你以无尘峰受到调查为由拒绝。”
“调查法令中没有暂停月例。”
“你还打了她。”
其他三名执事看向赵启。
其中一人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赵执事。”
“你动手了?”
赵启道:“她在外务堂喧哗。”
青黛立即道:“我没有。”
“所有杂役都看见了。”
赵启冷笑。
“他们可以作证。”
“可以。”
谢观澜道:“将昨日在场杂役全部叫来。”
“逐一单独询问。”
“若青黛先喧哗挑衅,我们接受处罚。”
“若你先动手呢?”
赵启脸色逐渐难看。
外务堂杂役大多受他管辖。
当面询问,自然会顺着他说。
若逐一隔离,未必人人都敢为他承担说谎后果。
“只是一个凡命记名弟子。”
他说:“外务执事教训几句,有何不可?”
青黛握紧手指。
谢观澜却依旧平静。
“宗门哪一条规定。”
“执事可以随意殴打没有犯错的弟子?”
“她对长辈不敬。”
“要求执事按照法令发放物资,叫不敬?”
“语气无礼。”
“怎样才算有礼?”
谢观澜问:“跪下请求你把原本属于无尘峰的东西赏给她?”
赵启站起身。
引气九层威压向两人压来。
青黛脸色发白。
却没有后退。
她已经在山门威压中走过三千阶。
赵启的力量与山门相比,并不算强。
“谢观澜。”
赵启道:“不要以为有晏无尘护着。”
“便可以在宗门处处惹事。”
“我今日不代表峰主。”
谢观澜道:“只代表无尘峰弟子,要求外务堂公开账目、补足月例,并调查执事打人之事。”
“若不答应呢?”
“我会将灵契、缺失账目与青黛伤势提交执法堂。”
“同时告知阵峰。”
“无尘峰暂停所有地脉交易。”
外务堂一名执事立即道:“地脉交易与此事无关。”
“外务堂负责宗门资源调配。”
谢观澜道:“既然你们认为无尘峰没有权力处置地脉。”
“便由宗门正式说明。”
“无尘峰过去百年被抽取了多少灵气。”
“这些灵气流向何处。”
“是否折算成月例返还。”
“只要账目清楚,我们遵守宗门决定。”
堂中安静下来。
账目当然不清楚。
无尘峰灵气被抽取多年。
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一旦公开。
阵峰、主峰与掌命峰都要解释。
赵启原本只是奉莫长川之意,以物资逼无尘峰低头。
没想到谢观澜直接将问题引向整个宗门的地脉分配。
事情继续扩大,对外务堂没有任何好处。
三名执事低声商议片刻。
最终由年长者开口。
“无尘峰地脉支线之事。”
“外务堂会重新核查。”
“在调查期间,已签灵契可以继续执行。”
“过去三个月未领取的月例,一并补发。”
赵启猛地看向他。
“吴执事!”
“此事不必再议。”
吴执事道:“至于青黛受伤。”
“赵启扣除当月俸禄。”
“补偿青黛五块灵石与一瓶外伤药。”
“只是扣俸?”
谢观澜问。
“她没有严重伤势。”
“赵启也并未使用灵力。”
吴执事道:“按照外务堂内部规定,已经足够。”
这不是完全公正的结果。
但至少正式确认赵启动手有错。
也留下记录。
谢观澜没有要求一次解决所有问题。
“可以。”
赵启咬紧牙关。
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与药瓶,重重放在桌上。
青黛没有立刻拿。
她看向谢观澜。
“这是你的补偿。”
谢观澜道:“由你决定。”
青黛收下灵石和药。
随后对赵启道:“我接受补偿。”
“但不原谅你。”
赵启脸色铁青。
“谁需要你原谅?”
“没有人需要。”
青黛道:“我只是让你知道。”
“这件事不是给了五块灵石,便没有发生。”
两人转身离开外务堂。
走出很远后。
青黛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很害怕。”
“看出来了。”
“可我没有跪。”
“是。”
“也没有骂他。”
“很好。”
青黛低头看着手中灵石。
“若没有你。”
“他们不会补偿。”
“这次是我们一起。”
谢观澜道:“你记住姓名和理由。”
“也愿意回来作证。”
“下一次若只有你自己。”
“先保证安全。”
“再考虑如何追责。”
青黛点头。
两人回到无尘峰时。
桑迟已经修好一半屋顶。
他从梯子上下来。
“阵基有一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设计的多点分流很稳定。”
桑迟道:“但所有节点最终仍由主阵盘控制。”
“主阵盘在你手中。”
“若有一天你改变阵纹。”
“其他人无法阻止。”
谢观澜看着他。
这正是顾寻舟石碑提出的问题。
她的答案会不会成为新的天命?
“你有办法?”
“将主阵权限拆成三份。”
桑迟道:“重大修改至少需要两份同意。”
“谁持有?”
“峰主一份。”
“负责阵法的人一份。”
“其他弟子共同保管一份。”
谢观澜问:“无尘峰现在只有四个人。”
“以后会增加。”
桑迟道:“可以先建立规则。”
“再根据人数修改。”
晏无尘不知何时站在屋顶另一侧。
“我不懂阵法。”
“拿权限有什么用?”
“你不需要懂所有细节。”
桑迟道:“只要知道重大修改会造成什么结果。”
晏无尘看向谢观澜。
“你同意?”
“同意。”
“如此一来。”
晏无尘道:“你便不能随意控制自己修复的阵法。”
“正因是我修复。”
谢观澜答道:“才更不该只由我控制。”
桑迟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
“那我留下。”
“不是试住?”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不收追随者。”
桑迟道:“我可以与你合作。”
“也可以在认为你错时反对。”
“很好。”
谢观澜向他伸出手。
“欢迎加入无尘峰。”
桑迟看着那只手。
没有跪拜。
也没有立誓效忠。
只是同样伸手握住。
“桑迟。”
“无姓。”
“凡命。”
“暂为无尘峰记名弟子。”
“负责阵法。”
无尘峰主殿下方。
新的分权阵纹在这一刻亮起。
残碑同样出现一道微弱光芒。
顾寻舟留下的第一道门,并未因找到竹简而彻底结束。
每一次权力被主动拆开。
每一次道路允许后来者质疑。
都在证明——
逆命并非让众生从此听从谢观澜。
而是有朝一日。
即便谢观澜走错。
也会有人拥有对她说“不”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