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舟来找谢观澜时。
她正在修一把从南海带回来的旧船刀。
刀不值钱。
锈得厉害。
船夫说扔了可惜。
她就带回来了。
顾寻舟站在门口。
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改行打铁?”
“比听你说话安静。”
“那我走?”
“来都来了。”
顾寻舟没走。
也没坐。
谢观澜抬头。
“出事了?”
“有人要见我。”
“谁?”
顾寻舟沉默了一下。
“命棺里的家属。”
屋里安静。
谢观澜把刀放下。
顾寻舟当年开过旧命棺。
那一夜救出过人。
也死过人。
有些命棺封着的是已经濒临崩解的修士。
不打开。
他们可能继续被封到死。
打开。
有人活。
有人当场命路崩裂。
顾寻舟那时选择全开。
后来这件事一直有人称:
“破棺救人。”
也有人叫:
“擅启命棺。”
两种说法都没错。
因为死人也是真的。
“谁要见你?”
谢观澜问。
“陈照。”
“活着的?”
“死者的弟弟。”
“找你算账?”
“可能。”
“那你找我干什么?”
顾寻舟终于坐下。
“陪我去。”
谢观澜看他。
“怕?”
“有一点。”
“你也会怕?”
“你不也怕海?”
谢观澜拿起船刀。
“你可以走了。”
顾寻舟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走。
第二日。
两人去了苍梧北境。
陈照住在一座很小的村里。
没有宗门。
没有修行势力。
他自己也只是筑基。
顾寻舟站在门外。
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里面传来一句:
“门没锁。”
进去以后。
陈照正在磨药。
四十多岁。
头发已经有白。
看见顾寻舟。
第一句话:
“比画像年轻。”
顾寻舟道:
“画像什么时候的?”
“你开棺第二年。”
“谁画的?”
“我哥。”
顾寻舟手指微微一顿。
谢观澜没说话。
陈照指了指墙。
那里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画。
顾寻舟背剑站在命棺前。
画得并不好。
甚至有些歪。
但能看出。
画里的人正在砸锁。
“你哥当时在里面?”
“嗯。”
“哪一口?”
“第十七。”
顾寻舟脸色变了。
他记得。
第十七口。
打开后。
里面的人还活着。
撑了三个时辰。
最后死在外面。
“他出来以后画的?”
“对。”
“为什么画我?”
陈照低头继续磨药。
“他说。”
“想记住是谁开的。”
顾寻舟没问是记恩还是记仇。
因为答案显然不是一个。
陈照磨完药。
把药杵放下。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
“那天不开也会死人。”
“是。”
“开了至少有人活。”
“是。”
“所以你没错?”
顾寻舟停了。
“我没这么说。”
“可别人替你说过。”
“很多。”
“你听着舒服吗?”
“以前。”
“有一点。”
谢观澜抬眼。
顾寻舟继续:
“后来不太舒服。”
陈照笑了。
“为什么?”
“因为死的人不会出来说。”
屋里安静下来。
陈照看了他很久。
“我哥最后三个时辰。”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疼。”
顾寻舟脸色慢慢白下去。
“还说什么?”
“后悔出来。”
顾寻舟没有动。
“他说棺里至少不疼。”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屋里。
谢观澜看向顾寻舟。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
陈照反而问:
“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不知道。”
“说如果不开。”
“他也可能死。”
“说你当时没时间一个个问。”
顾寻舟看着那幅画。
“这些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你知道。”
陈照一怔。
顾寻舟道:
“你叫我来。”
“不是为了听我把这些再讲一遍。”
陈照脸色终于变了。
“那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一次。
不是敷衍。
是真的不知道。
陈照猛地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
药桌被撞翻。
碗摔碎。
“我找你十几年!”
“最开始想杀你!”
“后来修不上去!”
“再后来我哥孩子都长大了!”
“我又觉得杀你有什么用!”
“可每次有人说顾寻舟当年救了三十七个人!”
“我就想问!”
“那我哥算什么!”
顾寻舟坐在那里。
没有躲。
陈照走到他面前。
“你回答。”
“他算什么?”
顾寻舟抬头。
“算我打开以后。”
“没活下来的那一个。”
陈照眼睛瞬间红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说他也是受害者?”
“是。”
“你不说你承担?”
“我承担不了他死。”
“那你来干什么!”
顾寻舟闭了闭眼。
“你叫我来。”
“我就来。”
“就这?”
“就这。”
陈照一拳打过去。
顾寻舟没挡。
鼻血立刻下来。
谢观澜没动。
第二拳。
顾寻舟仍然没挡。
第三拳没落。
陈照自己停了。
“你别以为挨打就是还。”
顾寻舟擦掉血。
“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现在想打。”
“你可以躲!”
“可以。”
“那你为什么——”
顾寻舟忽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
“我也不知道。”
陈照盯着他。
最后退开。
屋里只剩喘气声。
很久以后。
陈照重新把那幅画摘下来。
卷好。
递给顾寻舟。
“拿走。”
顾寻舟没接。
“为什么?”
“我不想挂了。”
“你可以烧。”
“我也不想烧。”
“那为什么给我?”
陈照看着他。
“我哥画的是你。”
“不是我。”
顾寻舟最终接过。
手很轻。
像怕纸碎。
走出村子以后。
谢观澜问:
“感觉怎么样?”
“糟。”
“有用吗?”
“不知道。”
“还去见其他家属?”
顾寻舟走了很久。
“有人叫。”
“就去。”
“没人叫?”
“不去打扰。”
谢观澜点头。
顾寻舟忽然看她。
“你最近很喜欢不替别人做决定。”
“有吗?”
“有。”
“那你觉得对?”
“有时候对。”
“有时候呢?”
“有时候只是怕做错。”
谢观澜停了一下。
顾寻舟继续:
“别把害怕。”
“也修成大道。”
这话让谢观澜看了他很久。
顾寻舟把那幅画背在身后。
“陈照他哥当年出来以后。”
“后悔。”
“可也画了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到底想活。”
“还是想回棺里。”
谢观澜道:
“可能两个时候都是真的。”
顾寻舟笑了一下。
“这句我现在信。”
“以前呢?”
“以前只想知道哪个才算真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
没有谁得到宽恕。
也没有谁因此更高尚。
只是在一扇迟了十几年的门前。
顾寻舟终于亲耳听见。
棺门打开以后。
并不是所有活着出来的人。
都会感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