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二十分钟，旅馆前台来了两个人。
于星柠一抬头就看见了程叙白。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袖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提着一个硬壳公文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霍礼，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程叙白扫了一眼前台，目光在于星柠脸上停了一秒，没有打招呼，先把公文箱放在柜台上。
闻律师在吗？
于星柠看了看公文箱。
在楼上，你带了什么？
程叙白解开箱扣，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叠夹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纸质资料，每一袋的封口都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最上面那袋标签写着三年前的日期。
三年前我做过一笔投资尽调，目标公司是海城好益采购服务有限公司。尽调档案里有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主要客户清单和资金流向摘要。
于星柠盯着那个公司名字。
好益采购。
上周闻屿追查补偿款的外包链条时，这家公司的名字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作为瀚辰建设的分包付款对象，一次是作为镜海文化的临时人员结算通道。
她抬头看程叙白。
你主动带过来的？
程叙白把最上面那袋文件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你们追的那条外包链，终端指向好益采购。我三年前放弃了那笔投资，但尽调材料留了底。昨天看到闻屿发的企业关联图谱，我确认是同一家公司。
闻屿从楼梯上走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看见程叙白之后把电话挂了。
程叙白把文件袋推向他。
闻律师，这份尽调档案我授权你用于青石县项目的核查，范围仅限于此。不得复制给第三方，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竞争目的。
闻屿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一共二十四页。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第五页是好益采购的主要客户清单。清单上列了十一家企业，按照年度结算金额从高到低排列。
排在第一位的是镜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备注栏写着：长期代付临时执行人员劳务费及线上推广服务费。
闻屿往下翻。
第十二页到第十四页是资金流向摘要。三年前好益采购的银行流水中，有一笔季度性固定转账，收款方是一家叫畅行数字营销的公司。
备注栏只写了三个字：热搜费。
闻屿抬头看程叙白。
热搜费走的是采购通道？
程叙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好益采购本身不生产任何东西，它就是一个结算壳。镜海把不方便直接入账的费用打给好益，好益再分发给实际执行方。临时演员、水军账号、热搜投放，全从这一个口子走。
闻屿继续翻。
翻到第二十二页的时候，他停了。
第二十二页是好益采购的股权穿透图。图的层级很深，穿了四层之后到达一个自然人股东。但自然人股东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星号，下方有一行小字：详见附件A，实际控制人信息。
闻屿把剩下的两页翻完了。
第二十三页是尽调总结，第二十四页是风险提示。
没有附件A。
闻屿把二十四页材料在柜台上码齐，转头看程叙白。
附件A呢？
霍礼在旁边动了一下，把腋下的牛皮纸信封换了只手夹着。
程叙白没有马上回答，看了霍礼一眼。
霍礼清了清嗓子。
附件A原件有两页，是好益采购实际控制人的身份信息和持股代持协议。三年前尽调结束后，这两页附件被单独抽出来保管。
闻屿的目光移到他脸上。
谁抽的？
霍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是我。
于星柠在旁边看着他。
霍礼把信封从腋下拿出来，没有打开，放在柜台上。
附件A涉及的实际控制人是梁雪岚。三年前我们做尽调的时候发现好益采购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她，程总决定放弃投资，我负责归档。归档的时候我把这两页抽了出来，没有销毁，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他看了程叙白一眼。
程总，这两页如果交出去，梁女士跟好益采购的关系就彻底暴露了。我不建议在这个阶段把附件交给任何人。
程叙白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搭在公文箱的边缘，没有动。
他看着霍礼，沉默了大概五秒。
霍礼，我让你带文件来，不是让你替我做决定。
霍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程叙白转向闻屿。
附件A目前不在我手上。但缺页不代表这件事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他看向霍礼。
你回去之后写一份书面说明，内容包括：附件A是什么时候从档案中取出的，谁授权取出的，目前存放在哪里。说明上签你的名字，盖你个人的执业章。
霍礼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
程总，书面说明一旦出具，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链。
程叙白的语气没有起伏。
缺了两页，总得有人说清楚它们去了哪里。
霍礼把信封重新夹回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说明我会写，但我保留对交出附件A的异议。
程叙白没有回头看他。
霍礼推门出去了。
于星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空白页。
她把二十四页材料的页码逐一登记，从第一页到第二十四页，每一页的标题、日期和内容摘要都写了一行。
写到最后一行，她在第二十二页后面标注了一句：附件A缺失，共两页，尚未移交。
她没有拿出手机拍照，没有打开直播设备，登记簿写完之后合上放在柜台里侧。
闻屿把二十四页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封口用新的标签贴好，标签上写了接收日期和在场人员。
于星柠靠在柜台边上，目光落在第十四页的资金流向摘要上。
闻律师，好益采购替镜海结算的那些费用里，有没有跟青石县项目直接相关的？
闻屿重新拆开文件袋，把第十二页到第十四页抽出来平铺在柜台上。
他的手指顺着流水明细一行一行地往下滑。
滑到第十三页的中段，他的手指停了。
一笔转账，金额六位数。
科目名称：青石内容安置费。
转账日期：去年十月十五号。
于星柠凑过去看了一眼金额。
她拿起手机，翻出方可宁之前发来的补偿核算表。
七名死者对应的补偿总额，精确到分。
她把手机屏幕和纸面上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
一分不差。
闻屿抬起头，看着她。
于星柠的声音很轻。
金额一分不差，可这份账把补偿写成了内容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