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把截图发给于星舟的时候,沈知微那边已经挂了视频。
第二天上午,杜柏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于星舟接的,开了免提。
杜柏开门见山。
签名页拼接的事情我看完了。沈总的行程记录和原始签批文件都对得上,她本人没有批过那笔镜海预算。结论很清楚,直接出一份内部认定,宣布沈知微对该笔款项无审批责任,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于星舟没有马上接话。
杜柏的声音快了半拍。
集团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品牌方在等回复,中立股东在观望,拖一天就多一天不确定性。沈总没批过就是没批过,把结论发出去,市场的信心能回来一截。
沈知微的声音从于星舟的工作手机里传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拨入了会议频道。
杜董事,我不接受提前结论。
杜柏的声音停了一秒。
沈总,证据很充分了。签名是旧的,拼接痕迹也查到了,你的行程记录清清楚楚,没必要再拖。
沈知微的语速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签名确实是我的,只是没签在那份预算上。这一点可以证明我没有批过这笔款。但还有一件事不能跳过。
杜柏没有接话。
沈知微继续说。
那套允许签名页被截取、被拼接的审批制度,是我参与建立的。第四版模板里的附件补充权限是我加的,签名页和正文页之间没有设置骑缝章或版本绑定,也是我在任时的制度缺陷。
于星舟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沈知微的语气没有变化。
我可以告诉审计我这次没批过,但我不能假装那套制度的漏洞和我无关。
杜柏沉默了几秒。
沈总,制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中间换了多少任管理层,谁都有责任。你现在把自己拉进来,品牌方会怎么想?
沈知微的回答很短。
品牌方想看到的是瀚星认真查,不是瀚星急着结。
杜柏的呼吸声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沈知微接着说。
我会把自己保存的品牌手册原件、历年授权记录和涉及项目审批的私人邮件目录交给独立审计。开放范围只限于与该项目直接相关的材料,其他个人通信不在审查之列。
白清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也在频道里。
沈女士,我确认一下。你所说的私人邮件目录,是你个人邮箱中涉及瀚星品牌项目审批的往来记录?
沈知微回了一句。
是。只开放审批相关的邮件标题和收发记录,邮件正文由审计人员在我或律师在场的情况下逐封查阅。与项目无关的个人通信我自己保管,不因调查范围无限扩大。
白清和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感情倾向。
按信托契约的规定,受益人的个人隐私不因集团审计而自动让渡。你作为家族成员自愿配合审查,配合范围以你本人声明的边界为准。我会在信托监督报告里注明这一点。
沈知微说了句,没有多余的话。
杜柏在那边翻了一下文件。
那品牌方的回复怎么写?
于星舟开口了。
回复内容按闻屿昨天定的口径:瀚星正在进行内部审计,审批文件真实性以封存原件的鉴定为准,阶段性说明不代表终局定性。
杜柏的声音缓了下来。
行。但沈总主动配合审查这件事,对外发不发通告?
沈知微自己回了这个问题。
不发。我配合审查是因为制度有我的责任,不是为了给集团做公关。
杜柏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了频道。
白清和也退了。
于星舟关掉免提,把手机拿起来。
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于星舟停了两秒。
品牌手册的原件你一直留着?
沈知微回答得很平常。
退出管理层的时候,我把自己经手过的文件做了一次归档。原件留了一份在家里的保险柜,扫描件存在加密硬盘里。品牌部当时撤岗的时候没人交接这批文件,我就自己收了。
于星舟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于星柠一直坐在前台旁边。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母亲的对话框。
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五分钟前。
材料已经交给审计了。你在茶山注意安全。
于星柠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删完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材料收好,饭记得吃。
她没有替母亲辩护,没有转发任何审计文件,也没有在任何群里提起这件事。
手机锁屏之后,屏幕上映着茶山午后的光。
审计小组当天下午发回了第一份确认函。
确认内容两条。
第一条:镜海预算审批文件的签名页系从二零一八年品牌手册印刷预算中截取拼接,原始审批行为与该笔镜海款项无关。拼接文件认定无效。
第二条:第四版合同模板附件补充权限及签名页管理缺陷的制度溯源审查仍在进行中,相关责任认定保留至审计终期。
于星柠看完确认函,把平板合上了。
窗外的茶山沉在薄雾里,仓房的门半开着,风把茶叶的气味一阵一阵送进来。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母亲在视频里翻动文件夹的手指。
指甲修得整齐,动作很稳,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过。
于星柠把确认函转存到工作文件夹里,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拼接无效,旧制度责任待定。
远处茶山的雾气散了一层,露出了下面深绿色的梯田轮廓。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知微回复了她那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可以证明这次没批过,但不能假装那套漏洞百出的制度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