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署的电话挂了之后,于星柠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
事故线移交给警方,茶山的录制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天一早,陈放在院子里召集了一次简短的碰头。
他手里拿着平台发来的公益环节策划书,翻到第二页,念了一段。
平台建议拍摄三到五户困难家庭,每户安排嘉宾入户探访,记录家庭现状,设置实时捐赠榜,观众可在直播间直接打赏到户。
他把策划书合上。
这个方案我不执行。
于星柠站在桌边,听到困难家庭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方可宁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夹着一沓村民代理登记表。
她看了陈放一眼。
你打算怎么改?
陈放把策划书扔在桌上。
不拍困难家庭,不设捐赠榜,不搞入户探访。改成匿名需求调查,让村民自己说缺什么,我们记录需求,评估能不能做,做不了的当场说做不了。
方可宁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
匿名怎么定义?不拍脸?
陈放点头。
不拍个人,不拍家庭收入,不拍病历。需求以合作社为单位提交,签字确认的是需求内容,不是家庭隐私。
于星柠插了一句。
平台那边同意吗?
陈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和平台对接人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平台回的。
公益环节的执行方案由节目组自行决定,平台不干预具体形式,但最终播出内容需符合公益传播规范。
于星柠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那就按你说的来。
上午十点,于星柠和方可宁一起去了合作社。
罗婶正在仓库里清点上一批茶包的库存。
方可宁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
于星柠先开了口。
罗婶,节目组有一个公益环节,想问问合作社这边有没有什么实际需要的东西。不是送礼物,是看看有什么问题能帮上忙的。
罗婶把手上的本子放下,看了她们两个一眼。
什么意思?拍不拍?
于星柠摇头。
不拍你们家里的情况,不问收入,不问病。就问合作社层面有什么缺的。
罗婶想了几秒,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老何,出来一下。
老何从仓库后面出来,手上还沾着茶叶碎末。
罗婶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想了解我们缺什么,你也听着。
方可宁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先说规则。你们说的需求我会记下来,但不登记任何个人信息。表格上不填名字、不填家庭收入、不填健康状况。需求确认之后,合作社统一签字就行。
罗婶听完,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把围裙上的茶末拍了拍。
那我说了。第一个,烘干房的设备坏了大半年了,温控器不准,出来的茶一批深一批浅,色差太大卖不出好价。修一次要请外面的师傅来,光路费就是一笔。
方可宁在表格上写了一行。
第二个呢?
罗婶看了老何一眼。
老何接了话。
物流。山上往外发货,最近的快递点在镇上,开车要四十分钟。旺季的时候一天几十单,全靠我儿子的面包车拉,油钱倒贴。淡季快递点不收散单,攒够一定量才发。
方可宁把这段也记了下来。
于星柠问了一句。
你们之前找过物流公司谈过吗?
罗婶摆了下手。
谈过,人家一听单量就摇头,说不划算。去年有个公司来看过,报了个价,比我们茶叶的利润还高,没谈拢。
方可宁在表格的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于星柠想了一下,又问。
如果节目组把预算用在请工程师来评估烘干设备的维修方案,你们接受吗?不承诺当场修好,只是先看看要花多少钱、怎么修。
罗婶点了下头。
看看可以。别拍我们站在坏机器前面抹眼泪就行。
于星柠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拍。
方可宁站起来,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物流的事,我建议你们先收集一下全年的发货量数据。淡季多少、旺季多少、平均每单重量,都列出来。有数据才好跟物流公司谈价格。
老何挠了一下头。
数据我儿子那里有一部分,他每次拉货都记了账。
方可宁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表格背面,撕下来递给他。
让他把账本拍照发给我,我帮你们整理成表格。
于星柠在旁边补了一句。
瀚星那边有物流板块,我可以让他们出一份公开报价。但只是报价,选不选、选谁,合作社自己定,瀚星不能凭关联关系直接承接。
罗婶听到两个字,看了于星柠一眼。
你家的公司?
于星柠没有回避。
是。所以我才说不能直接承接。报价放在桌面上,你们和别家一起比,谁便宜用谁的。
罗婶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
下午,方可宁和罗婶一起走访了周围十七户茶农。
每一户只问三个问题。
合作社层面最需要解决什么。
你愿不愿意参与需求确认。
你有没有不想被拍到的内容。
十七户全部签了需求确认表。
表上只有两项需求:公共烘干房维修和稳定物流渠道。
没有家庭收入。
没有疾病信息。
没有一句感谢明星来看我们。
傍晚收工的时候,罗婶站在合作社门口送方可宁和于星柠出来。
她拉了一下围裙带子,看着山下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我们缺的是一条能发货的路,不是一段拍完就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