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那天早上,罗婶从仓库里拎了三个牛皮纸袋出来,每个袋子里装了一小包茶叶,用棉绳扎着口。
她把三个袋子搁在院坝的石桌上。
这是按任务量算的,你们三个一人一包。采了多少、炒了多少,我这边有记录,茶叶折的是劳动报酬,不是白送。
于星舟从前台走过来,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克数和品类,旁边还标了合作社的内部编号。
他伸手拿起一包,翻过来看了看。
罗婶,这个按市场价算多少钱?我补给合作社。
罗婶摆了下手。
不用补。合同里写了,完成采摘和炒制任务的嘉宾可以获得等量成品茶作为劳动报酬。你们签的那份协议第七条,自己回去翻。
于星舟把袋子放回桌上。
协议我记得,但这个量和我们的实际劳动时间比起来偏多了。
罗婶盯着他。
于总,三个人加起来踩了四十分钟脚踏机,炒了两锅茶,搬了六箱货。这点茶叶折下来连工钱的零头都不到,你就别跟我算了。
于星川从后院绕过来,一手拎着自己的背包,一手拎着于星柠的。
他看见桌上三包茶叶,放下背包就伸手拿。
三包全拿了。
于星柠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手上攥着三个袋子。
你拿三包干嘛?
于星川把三包茶叶往于星舟的合同夹里塞。
大哥的包最大,放一起省地方。
于星舟的合同夹是个硬壳文件包,里面分了三层隔袋,最外面一层装着节目合同和行程表,中间一层夹着集团的审计备忘,最里面一层塞了几支笔和一块移动硬盘。
于星川把三包茶叶摞在一起,往最外面那层隔袋里按。
袋子太厚,塞不进去。
他使了点劲,把茶叶袋横着往里推。
棉绳松了,第二包的袋口裂开一道缝,茶末从缝里漏了出来。
碎茶叶落进了文件袋的夹层里,有几片钻进了合同的透明文件套。
于星舟正在旁边签退房清单,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了。
于星川举着那包漏了的茶叶,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没事,我拍一拍就好。
他拿起合同夹往石桌上磕了两下,茶末纷纷往外跳。
于星舟伸手按住合同夹。
别磕了。
于星柠走过来,把合同夹从两个人中间抽走。
她拉开拉链,先把最外层的节目合同和行程表抽出来,一页一页抖干净茶末。
合同封面上沾了几片碎叶,她用手指捻掉。
翻到中间那层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中间夹层里露出几张纸的边角,左上角印着瀚星集团内部审计的抬头。
于星柠没有翻开。
她把中间那层的拉链拉回去,只处理最外层的文件。
于星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那些也要清吗?
于星柠把最外层的合同抖完,塞回去。
里面的不用动,茶末没漏进去。
于星舟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插话。
于星柠把合同夹合上,放回于星舟面前。
你的文件我只碰了节目合同,其他的没翻。茶叶别塞你包里了,一人拿一包自己装。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末,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
于星川把漏了的那包茶叶重新扎好,缩了一下脖子。
我以为放一起方便。
于星舟拿起合同夹检查了一遍拉链,确认中间层没有进茶末,才收进自己的背包。
他看了于星川一眼。
下次往我包里塞东西之前先问一声。
于星川嘿了一下,没有顶嘴。
退房手续在上午十点之前办完。
于星柠拿着清单和罗婶逐项对账。
仓房住宿费,按天数乘以合作社的标准价,三个人加苏曼青的助理一共四份。
餐食费,按合作社食堂的伙食标准,不含罗婶自己加的菜。
损坏物品只有一项:于星川第一天干活时扯坏的护袖,按采购价赔了一副新的。
于星柠把每一项金额核对完,签了确认单。
罗婶在旁边看着她算,点了下头。
对得上。
于星柠把确认单交给陈放存档,又翻出另一张表。
公益环节的预算还剩一部分,烘干设备的评估费用已经从预算里出了,剩下的余额退回节目账户。
陈放接过表看了一眼。
余额不大,留着备用行不行?
于星柠摇头。
合同里公益预算是专项的,用不完就退回去,不能变成节目组的机动经费。
陈放把表格翻了一下,看了看余额的数字。
行,我走退款流程。
他在表格上签了字,把退款申请发到了平台财务。
于星舟在旁边核对完行李数量,三个人的箱子、背包、设备全部清点了一遍。
罗婶站在院坝边上送他们。
于星川把背包甩上肩膀,回头朝罗婶挥了下手。
罗婶,下次来我踩脚踏机肯定不卡了。
罗婶笑了一声。
你先把膝盖养好再说。
三个人往接驳车走的时候,陈放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脸上的表情收紧了。
挂了电话,他叫住于星柠。
青石县的调解通知下来了。
于星柠停下脚步。
陈放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她看。
调解通知的正文不长,核心内容在第二段。
外包公司同意退还两户村民的补偿款,但附了一个条件:村民方需签署承诺书,放弃对七个死亡账户的追查和公开。
于星柠看完那个条件,手指捏紧了背包带。
于星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于星川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接驳车旁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于星柠把手机还给陈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该还两户的钱本来就不是筹码,凭什么拿它换七笔假账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