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宁要求在正式调解中逐项确认条件,陈放当天下午就把调解通知的全文转发给了她。
调解定在三天后,地点在青石县司法局的会议室。
方可宁提前一天到了青石,找王桂兰对了一遍材料。
王桂兰坐在自家堂屋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两份手写的授权书。
方可宁翻开授权书看了一遍。
这两户是你挨家挨户跑下来的?
王桂兰点头。
张家老三和刘婶子家,都是名单上漏补的。他们不识字,我把内容念了三遍,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方可宁把授权书收好,抬头看着她。
明天调解的时候你只代表你自己和这两户,其他村民的诉求不在这次范围里。你能接受吗?
王桂兰搓了一下手指。
我能接受。但那七个死人的账呢?
方可宁把文件夹合上。
七个死亡账户的事归调查组,不在这次调解的请求里。一码归一码,今天只谈你们三户被漏掉的补偿。
王桂兰沉了几秒,松了手指。
第二天上午九点,调解会议室的门关了。
没有直播设备,没有镜头,没有旁听席。
桌子两边各摆了四只纸杯,热水壶搁在角落的茶几上。
方可宁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王桂兰坐在她旁边。
对面是外包公司的代表和他们的律师。
于星舟坐在桌子一端,调解员坐在另一端。
调解员先开了口。
今天的调解事项是青石县旧改项目中三户村民补偿款漏发的争议。请双方先确认各自的身份和代理权限。
方可宁把授权书和律师函递过去。
我代理王桂兰本人,同时受张家和刘家书面授权。代理范围限于补偿款漏发的返还请求。
外包公司的律师翻了一下文件。
我方代表青石旧改项目外包服务公司,有法定代表人的授权委托。
调解员看了一眼于星舟。
于总,您这边?
于星舟把名片放在桌面上。
瀚星集团是青石旧改项目的发包方,我以项目责任方代表的身份参加,不代理任何一方的诉求。
调解员点了下头,示意外包公司一方先陈述。
外包公司的律师打开文件夹,翻到标了红签的那页。
我方承认三户村民的补偿款存在漏发情况,原因是项目执行期间名单录入系统出现数据丢失。我方愿意返还三户漏补款项,并承担相关房屋的维修费用。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但我方要求协议中写入一条附加条款。
他把那页纸推到桌面中间。
方可宁低头看了一眼。
附加条款写了一句话:甲方(村民方)承诺不再就历史名单中的其他异常账户向乙方主张任何权利或进行公开。
方可宁把那页纸拿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
她在那行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把纸推回去。
这条划掉。
外包公司的律师看着纸上的删除线,皱了下眉。
方律师,我方的返还方案已经包含了漏补款和维修费,诚意足够。附加条款只是为了避免后续纠纷。
方可宁把笔搁在桌上。
三户的漏补款是你们该还的,维修费是你们该出的。本来就欠的东西还回来不叫诚意,叫义务。
她把手指点在那行被划掉的字上。
这三户被漏掉的补偿和那七个死亡账户是两件事。补偿漏发是名单遗漏,死亡账户是冒领。两个请求的事实基础不同,法律性质不同,当事人也不同。你们不能用归还漏补款这笔账,去买七个异常账户的沉默。
外包公司的律师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方律师,七个异常账户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没有定性。如果协议不做整体约定,后续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我方可能面临重复追偿的风险。
方可宁的声音没有抬高。
你们面临的风险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漏了三户的钱,你们补。冒领了七笔钱,调查组查。两条线各走各的,不存在重复。
王桂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我不管那七个人的账。我今天来,就是要我们三家的钱。
外包公司的律师看了王桂兰一眼,转头和自己那边的代表低声说了几句。
代表犹豫了一下,看向于星舟。
于总,如果瀚星方面能对外包公司在死亡账户上的损失做一个兜底承诺,我方可以撤掉附加条款。
于星舟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你把冒领的钱算成损失,让瀚星拿集团资金帮你填平,然后你的账就干净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瀚星同意继续垫付住户的过渡费用,这是发包方的责任,我认。但冒领款不是过渡费,瀚星不替你付这笔账,我保留追偿的权利。
外包公司的代表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那我方返还三户漏补款之后呢?死亡账户的调查如果追溯到我方,我方的经营现金流不够覆盖。
于星舟看着他。
那是你的经营问题,不是我买单的理由。
调解员看了看两边,翻开记录本。
双方意见我都听到了。外包公司主张的附加条款被方律师当场否决,于总也明确拒绝用集团资金替代冒领款的偿付。现在的问题是,三户漏补款的返还能不能先行签署分项协议,和死亡账户的调查分开处理。
方可宁接了话。
可以。我要求分项协议只写三户漏补款的无条件返还,不附带任何关于其他账户的承诺、放弃声明或保密条款。
外包公司的律师低声和代表商量了将近两分钟。
代表把文件合上,看着调解员。
我方同意签署分项协议,无条件返还三户漏补款项。
调解员把协议文本递过来,逐条念了一遍。
王桂兰在方可宁旁边听完,确认金额和户名都对,按了手印。
外包公司代表签了字,盖了公章。
方可宁在代理律师一栏签了名。
于星舟没有签字,他在协议的见证方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瀚星的编号。
协议签完,调解员把两份原件分别交给了双方。
王桂兰把自己那份折好,放进方可宁递过来的文件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外包公司的代表。
代表正在收文件,眼神已经移开了。
方可宁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门口。
于星舟最后一个起身,把见证方的记录拍了照片存档。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桂兰站在走廊里,拎着文件袋,转头看了方可宁一眼。
方可宁把门带上,声音不高。
两户的钱今天还,七个死人的账从今天起单独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