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赶到港口管理处的时候，领用簿还摊在登记台上。
他戴上手套翻到撕掉的那一页，看了看残留的纸边，又翻回前一页的调拨记录。
消防泵三台，调拨去向东港路旧旅馆。
他把簿子放下，看了韩启年一眼。
韩启年站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捏着一份旧档的复印件，表情有些僵。
闻屿开口了。
韩总监，这本领用簿的年份和你当年进瀚星航运的时间重合，你经手过吗？
韩启年把复印件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设备领用簿不归我管，但当年我参与过后续的账目整理。火灾之后有一段时间，航运这边的旧账要清理归档。我是被临时借调过来帮忙的，主要负责对账和装订。
于星柠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闻屿追了一句。
整理归档的时候，这本领用簿你见过吗？
韩启年想了几秒。
见过。但我当时只管核对总数，没有逐页翻。消防泵这条记录我没有印象，签收页当时是不是就已经缺了，我说不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二十年了，我不能凭一个模糊的记忆去确认当时那一页还在不在。
闻屿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记忆。
于星柠的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看了韩启年一眼。
她记得这本领用簿每一行的字迹、墨色深浅、纸页的折痕方向。
撕掉那一页的装订线旁边还残留着半个钢笔笔画，像是字的最后一捺。
但她没有开口。
韩启年说他记不清，她不能替他补上一段二十年前的空白。
记忆不能代替事实。
闻屿把领用簿翻回调拨记录那一页，对着于星舟说了一句。
缺页可以说明有人动过这本簿子，但不能说明设备到底去没去旅馆。我需要从另一个方向走。
于星舟抬头。
什么方向？
闻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
消防泵有出厂序列号，序列号对应厂家的质保档案。如果三台泵确实调拨到了旅馆，旅馆的仓储记录或消防验收报告里应该有对应的序列号。如果泵没有离开海晟号，船上的维修记录和保养发票里也会留下序列号。
他把表格推到韩启年面前。
韩总监，六柜旧票据你们分类做到哪一步了？
韩启年打开手机翻了一下进度。
初步分类已经完成。六柜票据按类型分成了四摞。合同类一摞，维修保养类一摞，采购发票类一摞，杂项收据一摞。
闻屿看了于星舟一眼。
维修保养类的那一摞里有没有消防泵的记录？
韩启年翻了一下手机里拍的分类照片，滑了几屏，停住了。
有。维修保养类里筛出来四张维修单，登记设备全部是消防泵，型号和领用簿上写的xbd-50/15一致。
闻屿伸手。
照片发我。
韩启年把四张维修单的照片逐一发到工作群里。
闻屿点开第一张，放大看了看。
维修单的抬头印着海晟号机务部保养记录，设备名称填的是消防泵，型号xbd-50/15，保养内容是常规检查和润滑。
保养日期他看了一眼。
然后翻回领用簿上调拨记录的日期。
调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
第一张维修单的保养日期是同年六月。
晚了三个月。
闻屿又点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四张维修单的保养日期分别是六月、八月、十一月和次年一月。
全部晚于调拨时间。
闻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声音很平。
领用簿写着三月份把三台消防泵调去旅馆，可六月份开始，海晟号的机务部还在给同批消防泵做保养。
于星柠开口了。
计划调拨和实际调拨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闻屿点头。
对。所以领用簿上那条记录可能只是一个调拨计划，签收页被撕掉了，但泵本身可能从来没有离开过船。
于星舟拿过手机，把四张维修单的日期逐一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左端写三月 计划调拨，右端从六月到次年一月标了四个保养节点。
然后他在时间线下面分了两列。
左列写计划调拨至旅馆。
右列写实际留船保养。
他把笔记本推到于星柠面前。
于星柠看了一眼，没有动笔。
于星舟把笔记本收回来，自己在两列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闻屿拿起手机，重新把四张维修单的照片放大到最大。
第一张维修单的右下角贴着一张设备照片，照片不大，约两寸见方，黑白打印在普通相纸上。
照片里是一台落地式消防泵，泵体上贴着资产标签。
闻屿把第二张维修单放大，翻到右下角。
也贴着一张设备照片。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泵体的角度、光线方向、背景墙面的油渍分布、资产标签的位置，完全一样。
他又打开第三张、第四张。
四张维修单，四张设备照片。
同一个角度，同一片油渍，同一张标签。
闻屿把手机递给于星舟。
于星舟接过去，划了一遍四张照片。
韩启年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闻屿的声音没有起伏。
四次保养，跨了将近一年。每次保养按规定要拍摄设备现场照片存档。
他顿了一下。
可这四张照片是同一张。
于星柠盯着屏幕上并排的四张照片，手指捏住了耳垂。
于星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闻屿。
闻屿没有做结论，只问了一句。
四次保养拍的是同一台泵，另外三台当时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