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员把勾稽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标红的数字。
二百八十万元是账面预算差额，不是实际外流金额。
闻屿看了他一眼。
展开说。
审计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手写的计算底稿，摊在桌上。
九百二十万元赔付款拨到海晟号火灾专项账户之后，按当时的财务流程，先扣了两笔税费。第一笔是增值税附加，按赔付总额的百分之三点五计提，金额三十二万二千元。第二笔是专项账户的银行管理费，按年收取，累计四年，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元。
他在底稿上划了两条线。
九百二十万减去三十二万二千，再减一万八千六百，剩下八百八十五万九千四百元。
闻屿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
继续。
审计员翻到下一页。
八百八十五万九千四百元里面，有一笔退回款。当时采购了一批防火涂料，供应商发了货，验收不合格，退回了货物，款项回到了专项账户。退回金额十八万三千元。
闻屿抬头。
退回款进了专项账户，没有划走？
审计员点头。
没有划走，但也没有再用于其他修缮。这笔钱一直躺在账上，利息忽略不计。
他把笔放在底稿最后一行。
八百八十五万九千四百减去能对应真实修缮的六百四十万，再减去退回款十八万三千，剩余的实际无法对应真实修缮活动的金额是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闻屿把数字写在白板上。
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
审计员补了一句。
再扣除专项账户历年的银行手续费，转账手续费，还有两笔跨行划款的费用，合计四千元。最终实际外流且无法对应任何修缮记录的金额是二百二十七万二千四百元。
于星舟看着白板上的数字。
报告怎么写？
审计员拿起底稿。
如果直接写二百八十万，媒体拿到之后会按这个数字报道。
于星舟转头看闻屿。
闻屿把笔帽拧上。
报告上标注两组数字。第一组，账面预算差额二百八十万元，括号标明含税费、手续费和退回款。第二组，实际外流且无法对应修缮记录的金额二百二十七万二千四百元，附完整的扣减计算依据。
于星舟点头。
计算底稿作为附件一起交。
闻屿把底稿拍了照。
审计报告用实际外流数字，账面预算数字只在附注里出现。任何对外口径以实际数字为准，不用预算数。
于星舟看了审计员一眼。
这两组数字的差额是五十二万七千六百元。这部分全部可以对应到税费、手续费和退回款？
审计员从文件袋里掏出银行对账单。
每一笔我都标了来源。税费有完税凭证，手续费有银行扣款记录，退回款有供应商的退货签收单和银行入账流水。
于星舟把对账单接过来翻了一遍，放下了。
韩启年这时候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
我这里有一份旧的银行流水，是当年专项账户的转出记录。
闻屿看了他一眼。
韩启年把流水摊在桌上。
二百二十七万二千四百元没有一次性转走。从流水上看，这笔钱分三次转入了一个叫海晟号维修准备金的子账户。
审计员凑过来看了看流水上的日期。
第一次转入，火灾赔付到账后第三个月，金额九十万元。第二次，隔了半年，金额八十五万元。第三次，又隔了八个月，金额五十二万二千四百元。
韩启年指着流水最后一列。
三次转入之后，这个子账户的余额就是二百二十七万二千四百元。之后再没有大额转入。
闻屿盯着流水上的收款账户名称。
海晟号维修准备金，这个子账户是谁开的？
韩启年翻到流水第一页。
开户资料上写的是瀚星航运财务部，经办人签名是当时的出纳。开户用途写的是船舶长期维修储备
闻屿把流水上的账号抄在本子上。
钱转进去之后有没有直接提取过？
韩启年摇头。
没有大额提取。转入之后的头五年，这个账户只有利息入账，没有支出。
闻屿把笔停住。
头五年没有支出，第六年呢？
韩启年把流水翻到后面几页。
第六年开始，出现了一笔固定支出。
审计员探头看了一眼。
韩启年指着流水上的一行数字。
金额栏写着：1.00元。
摘要栏写着：年度续期。
收款方栏写着一串账号，户名是一家仓储服务公司。
备注栏打印了一行小字：b-17保管续期。
闻屿把流水拿过来，盯着备注栏看了几秒。
一元？
韩启年点头。
每年一笔，金额固定一元。
审计员把后面的流水全部翻完。
从第六年开始，每年同一个月份，账户都会自动扣出一元钱，收款方和备注完全一致。
一共二十笔。二十年。
闻屿把流水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二十笔一元支出划了一遍。
二百二十七万二千四百元转进去之后，二十年里只出了二十块钱。剩下的本金加利息全部趴在账上没动。
于星舟看着流水上那二十行重复的数字。
闻屿把收款方的账号圈了出来。
这家仓储服务公司我查一下工商登记。b-17保管续期，保管的是什么东西，备注里没写。
他抬头看韩启年。
你当年清理旧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笔每年一元的支出？
韩启年沉默了两秒。
注意到了。金额太小，我以为是账户维护费或者系统测试扣款。没有追。
闻屿把流水收进文件袋。
于星柠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
闻屿看了她一眼。
于星柠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备注上。
b-17保管续期。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二十年每年付一元，他们到底在续什么东西的保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