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把四张维修单的电子件全部调出来,投在港口管理处会议室的屏幕上。
审计员坐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捏着一份对照表。
四张维修单我逐张核过了,情况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复杂。
闻屿看了他一眼。
说结论。
审计员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指着第一张维修单。
第一张,消防泵常规保养,设备编号003。这台泵的出厂序列号我从厂家质保档案里查到了,质保记录显示这台泵的安装地点确实是海晟号,保养周期和维修单上的日期吻合。
他顿了一下。
这张维修单对应的费用是真实发生的。泵在船上,保养在船上做的,发票金额和市场价也对得上。
闻屿点头。
第二张呢?
审计员把屏幕切到第二张维修单。
第二张,设备编号005。这个编号我们已经知道是从002号改过来的。002号泵的厂家质保档案显示,安装地点不是海晟号,是同船队的另一条船,叫瑞昌号。
他把质保档案的截图放大。
瑞昌号的维修记录里确实有一笔消防泵保养,时间和费用跟第二张维修单基本吻合。但结算的时候,这笔费用没有走瑞昌号的维修账,走的是海晟号火灾赔付项目。
韩启年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指按在桌面上没动。
审计员继续。
第三张和第四张情况类似。007号泵原始编号是004,厂家记录对应的船叫德顺号。009号泵原始编号是006,就是之前查到报废注销的那台,但厂家那边有一条补充记录,显示006号泵报废后被拆解回收,部分零件重新装在了船队另一条船永兴号上面。
他把三条船的名字写在白板上。
瑞昌号,德顺号,永兴号。
这三条船都属于瀚星航运旗下的同一个船队。维修确实做了,钱确实花了,但结算的时候全部归到了海晟号的火灾赔付项目下面。
闻屿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四张维修单里只有一张是海晟号自己的保养记录,另外三张是其他船的维修费用,被挪到了火灾赔付的编号下面结算。
审计员点头。
对。维修是真的,船是别的船,账挂错了地方。
闻屿转头看韩启年。
韩总监,你当年整理归档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不同船只的维修费用混在同一个赔付项目里?
韩启年的手指松开桌面,声音很低。
没有。
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到膝盖上。
当年清理旧账的时候,我只核对了每个项目的总额。维修总额和赔付拨款总额对得上,我就签字了。没有逐台设备去核对序列号和归属船只。
闻屿追了一句。
总额对得上,你就没有再往下查?
韩启年看着桌面。
总额对得上是最基本的审核标准。逐台核对需要调厂家档案、船务登记和现场验收记录,当时没有人要求我做到这一步。我承认这个环节我没有细查。
闻屿没有继续追问,把视线转回屏幕。
于星舟坐在桌子右侧,一直没有开口。
闻屿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框。
第一个框写真实维修,正确归集。
第二个框写真实维修,错误归集。
第三个框写疑似冒领。
他指着第一个框。
003号泵,海晟号本船的保养记录,费用和归属都没有问题。这笔钱放在第一类。
指着第二个框。
005、007、009三台泵,维修是真的,但费用被归到了错误的赔付项目。性质上属于财务归集错误,不能直接定性为贪污或虚构。
指着第三个框。
火灾赔付项目总额九百二十万元。能对应真实修缮费用的部分,我让审计逐笔勾过了。
审计员接过话。
九百二十万元赔付款,我按维修单、采购发票、供应商对账单和厂家质保记录逐笔核对。能对应到真实修缮活动的金额是六百四十万元。这六百四十万里面包含了海晟号本船的维修和其他三条船被错误归集过来的维修。
他把勾稽表投在屏幕上。
剩下二百八十万元,目前没有找到对应的真实修缮记录。
闻屿把笔放下。
六百四十万是真实发生的费用,其中一部分归集到了错误的项目下面。这部分需要调整账目归属,但不能写成虚构。二百八十万没有对应记录,才是必须继续追查的缺口。
于星舟这时候开口了。
历史供应商那边怎么处理?
闻屿看了他一眼。
涉及这四张维修单的供应商有两家。一家是海晟号本船保养的供应商,记录完整,没有异常。另一家是给瑞昌号、德顺号和永兴号做维修的供应商,费用被错误归集,需要进一步核实它在归集过程中的角色。
于星舟拿起手机。
我通知采购部,暂停这两家供应商的新合作审批,等核查结论出来再恢复。
闻屿补了一句。
暂停合作只限于相关供应商,不涉及这两家供应商名下雇佣的普通员工。员工的工资账户和社保不能动。
于星舟点头。
不冻结无关账户。只暂停新合同审批。
他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手机搁在桌上。
审计员把勾稽表的最后一行标红。
九百二十万元减去六百四十万元,等于二百八十万元。
闻屿站在白板前面,把第三个框里的数字改成了280万。
韩启年盯着白板上的数字,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于星舟看着那个标红的数字,声音不高。
大部分钱确实修了东西,剩下二百八十万元才是必须追到底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