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整理海港旧照片的工作进行到第三天。
陈放让助理把公开渠道能找到的海晟号历史影像全部打印出来,按时间线排在民宿客厅的长桌上。
照片不多,一共二十七张,大部分是船体外观、码头停泊和检修场景。
于星川靠在桌边翻了几张,指尖划过一排灰蒙蒙的老照片。
他翻到第十九张的时候,手停了。
照片拍的是一群人站在临时帐篷前面,身后堆着折叠床和成箱的矿泉水。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十五年前,火灾后第三天。
画面左边站着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登记本。
画面右边的角落里,一条红色的丝巾搭在帐篷的支撑杆上。
颜色很鲜,在灰调的照片里格外扎眼。
于星川盯着那条红丝巾看了三秒。
手指开始慢慢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于星柠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看见他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怎么了?
于星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条红丝巾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于星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抹红色。
她没有追问,把水杯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于星川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不再看正面。
他转头找到陈放。
陈导,我的机位暂停一下。
陈放正在跟摄影师核对素材清单,听见他的话抬了头。
什么意思?
我的单人机位关掉,从现在开始到我说恢复为止。
陈放看了他一眼。
于星川的语气很平,但转戒指的手指没停。
陈放把对讲机拿起来。
老刘,川哥的单人机位停录,挪开。对,现在就挪。
摄影师把架在于星川身侧的小机位收走了。
于星柠站在旁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停。
于星川从桌边走开,穿过客厅,推开了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碎石路,走到头就是海边的防波堤。
于星柠跟了出去。
两个人走到防波堤上坐下。
海风很大,吹得于星川的头发贴住额头。
他两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海面。
过了一分钟,于星柠开口。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周医生?
于星川摇头。
不用打电话。我没有发作,就是想起来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于星川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的疤痕。
火灾那天晚上,有人把我从烟里拽出来。我看到一团红色,很近,就在我眼前。
他停了一下。
之前做催眠的时候也出现过这个画面,但每次细节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围巾,有时候是衣角,有时候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个颜色。
于星柠没有接话。
于星川继续说。
照片上那条丝巾,颜色跟我记忆里的那团红色很像。但照片是火灾后第三天拍的,是物资登记现场,不是起火当晚。
于星柠点了一下头。
对,时间戳写的是第三天。
于星川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我不能因为看见一条颜色相似的丝巾,就说那天晚上救我的人或者在场的人是谁。记忆不是高清回放,不能看见一抹红就自动识别人脸。
于星柠坐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
你不打算告诉别人?
于星川想了想。
我可以把这段记忆写进治疗记录里,周医生那边有档案。但我不会拿这个去指控任何人。
为什么?
于星川转头看她。
因为我记得的东西太少了。一个颜色,一个方向,一个模糊的轮廓。连是男是女都不确定。如果我现在跳出来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了红色丝巾所以那个人一定是梁雪岚,那我跟网上那些靠一张截图就定罪的人有什么区别?
于星柠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结论。
海风把浪拍到堤下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白沫。
于星柠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
喝一口。
于星川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需要联系医生吗?不是问你状态好不好,是问你要不要把今天的反应记下来。
于星川把杯子放在身边。
回去之后我给周医生发一段录音,把刚才想起来的画面描述一遍。他会存档。
于星柠点头。
两个人在防波堤上坐了大概十分钟,风渐渐小了。
于星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于星柠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观澜发来的消息。
她划开看了一眼。
顾观澜的消息很短。
第十九张照片我看了原片。拍摄地点是火灾后第三天的物资登记现场,帐篷属于临时安置点。丝巾搭在支撑杆上,没有任何人佩戴它的画面。原片里也没有第二个角度能看到丝巾的主人。
于星柠把消息收起来,没有转发给于星川。
但她走到他前面的时候说了一句。
顾观澜查了原片,丝巾只是挂在杆子上,没有拍到属于谁。
于星川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回到客厅,陈放正在把照片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于星川走过去的时候,陈放抬头看了他一眼。
机位要恢复吗?
于星川想了一下。
先不恢复。等我觉得可以了我跟你说。
陈放点头,没多问。
于星柠拿过第十九张照片看了看背面。
照片背面盖着一枚蓝色的长方形印章。
印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凑近辨认了一下。
瀚达航运有限公司,物资清点登记。
瀚达航运。
于星柠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确认了一遍。
瀚达航运是于承峰当年注册的公司,在瀚星航运事业部之外独立运营,三年后注销。
这张照片的背面,盖的是于承峰旧公司的章。
于星柠把照片放回桌上。
她看向于星川。
于星川站在窗边录音,手机贴在耳侧,声音很低。
他在跟周医生描述今天的画面。
录完音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于星柠没有把照片背面的印章告诉他。
不是因为他承受不了。
是因为这枚章和他的记忆是两条线,不能混在一起走。
于星川走到她旁边,看见她盯着照片发呆。
怎么了?
于星柠摇头。
没事,在想晚上吃什么。
于星川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翻冰箱了。
于星柠把照片装回牛皮纸袋,拉上封条。
她拿起手机,给闻屿发了一条消息。
第十九张照片背面有于承峰旧公司的登记章。火灾后第三天的物资登记,瀚达航运在场。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锁了屏。
门口传来于星川翻冰箱的声音,金属碰撞,塑料袋窸窣。
于星柠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海面。
远处港口的方向,海晟号灰色的船影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像一块还没有被打开的铁皮盒子。
她的手指碰了碰耳垂,又松开了。
于星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两包速冻水饺。
三鲜的还是白菜猪肉的?
于星柠转过身。
三鲜。
于星川把白菜猪肉那包丢回冰箱。
行,我煮。你等着。
他把锅架上灶台,扭开火。
火焰蓝幽幽地窜起来,水壶底部开始冒细密的气泡。
于星川靠着灶台等水开,左手习惯性地转了一下戒指。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记得的是一抹红,不是一个能被我随便定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