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然,你把大方向确定下来,然后我们一起讨论具体的角度。”陆言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苏舒然深吸一口气,站在部队政治部门口,手里攥着采访提纲。
陆言深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女性。
“这位是李嫂。”陆言深介绍道,“她是沈默战友的妻子,结婚刚两年。”
李嫂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容。
“李嫂好,我是苏舒然。”苏舒然走过去,主动握住她的手,“谢谢您愿意接受采访。”
“不用客气。”李嫂的手有点凉,“陆少校说你想了解我们军嫂的生活,我想了想,觉得这是好事。”
苏舒然在她对面坐下,拿出录音笔:“那我们开始吧。您和您爱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学时候。”李嫂说,“他那时候还是国防生,我们是同学。毕业后他去了部队,我留在老家工作,异地恋了三年才结婚。”
“异地三年,一定很辛苦吧?”苏舒然问。
“辛苦。”李嫂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有时候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打电话也要看他的时间。最难的时候,我生病住院,他在执行任务,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那您有没有想过放弃?”苏舒然轻声问。
“想过。”李嫂很坦诚,“但每次见到他,看见他穿着军装的样子,看见他说起部队时眼睛里的光,我就觉得,这个人值得我等。”
苏舒然的鼻子有点酸。
“结婚后呢?生活有什么变化吗?”她继续问。
“变化很大。”李嫂说,“我本来想随军,但他所在的部队是野战部队,条件不允许。所以我还是留在老家,他一年能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到一周就要走。”
“那您会寂寞吗?”苏舒然问。
“会。”李嫂低下头,“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看着别人一家团圆,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很想他。但我知道,他在保家卫国,这份工作比陪我重要。”
苏舒然的眼眶红了。她握住李嫂的手:“您真的很了不起。”
“不是我了不起,是所有军嫂都这样。”李嫂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们选择了军人,就选择了等待和坚守。这是我们的使命。”
采访结束后,李嫂走了。苏舒然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休息一下。”陆言深递给她一杯水,“下午还有两位。”
“我没事。”苏舒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们的故事,我必须好好记录下来。”
下午两点,第二位受访者到了。
“这位是王姐。”陆言深介绍道,“她随军十年了,孩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
王姐三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王姐好。”苏舒然站起来。
“小姑娘好。”王姐笑了笑,“听说你要写我们军嫂的故事?”
“对,我想让更多人了解你们。”苏舒然说。
“那就聊聊吧。”王姐在椅子上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您是什么时候随军的?”苏舒然问。
“孩子刚出生那年。”王姐说,“我本来在老家有份不错的工作,但孩子出生后,我一个人带实在太累了。他也心疼我,就申请了家属随军。”
“随军后生活怎么样?”苏舒然问。
“很难。”王姐很直接,“部队的家属院条件不好,房子小,工资也低。我原来的工作辞了,在部队附近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那您后悔吗?”苏舒然问。
“不后悔。”王姐摇头,“虽然物质条件差了,但至少能经常见到他,孩子也有爸爸陪着长大。这比什么都重要。”
“孩子和爸爸感情好吗?”苏舒然问。
“好。”王姐笑了,眼睛里有光,“他虽然工作忙,但只要在家,就会陪孩子玩,给孩子讲故事。孩子现在最崇拜的就是爸爸。”
“那您平时一个人带孩子,会不会很累?”苏舒然问。
“累是肯定的。”王姐说,“孩子生病,我一个人带着去医院;孩子上学,我一个人接送;家里有事,也是我一个人处理。但我知道,他在外面执行任务更辛苦,更危险,我这点累算什么?”
苏舒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姐,您有什么想对其他军嫂说的吗?”她问。
“想说的话很多。”王姐想了想,“但最想说的就是,既然选择了军人,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你爱他,就能坚持下来。”
采访结束后,王姐匆匆离开,说要去接孩子放学。
苏舒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最后一位,是张阿姨。”陆言深说,“她已经退休了,老伴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
下午四点,张阿姨来了。
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阿姨好。”苏舒然站起来。
“小姑娘好。”张阿姨拉着她的手坐下,“听说你要写我们军嫂的故事?”
“对,阿姨。”苏舒然说,“我想了解您和您老伴的故事。”
“那可太多了。”张阿姨笑了,“我和老张,这辈子经历的事情,能写一本书。”
“那您能跟我讲讲吗?”苏舒然拿出录音笔。
“行。”张阿姨点头,“我和老张是部队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岁,在部队医院当护士,他是侦察兵,受伤住院,我照顾他。”
“然后就在一起了?”苏舒然问。
“对。”张阿姨笑了,“他人老实,话不多,但对我很好。我就觉得,这个人可靠,就跟他结婚了。”
“结婚后呢?”苏舒然问。
“结婚后没多久,他就去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了。”张阿姨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通讯不方便,他一走就是八个月,连封信都收不到。”
“您那时候害怕吗?”苏舒然轻声问。
“怕。”张阿姨的眼眶红了,“每天都怕接到噩耗。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出事了。但我不能倒下,因为家里还有公公婆婆要照顾,还有刚出生的孩子。”
“他后来平安回来了?”苏舒然问。
“回来了。”张阿姨擦了擦眼角,“但受了伤,左腿落下了残疾。医生说以后可能要拐杖走路。”
“那您有没有埋怨过他?”苏舒然问。
“没有。”张阿姨很坚定,“他是为国负伤,我只有心疼,怎么会埋怨?后来我就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他和孩子。”
“这么多年,您后悔过吗?”苏舒然问。
“不后悔。”张阿姨笑了,“虽然日子苦,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现在老张退休了,腿也好多了,孩子也成家了,我们每天一起散步,一起看新闻,挺好的。”
“阿姨,您对年轻的军嫂有什么建议吗?”苏舒然问。
“建议啊。”张阿姨想了想,“就是要坚强,要独立,要理解他们。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我们做军嫂的,就要做他们的后盾。只有家里稳了,他们在外面才能安心。”
采访结束后,张阿姨拉着苏舒然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听说你男朋友也是军人?”
“对,阿姨。”苏舒然点头。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张阿姨说,“军人的生活不容易,军嫂的生活更不容易。但只要你爱他,就能坚持下来。”
“我知道,阿姨。”苏舒然说,“我会坚持的。”
送走张阿姨,苏舒然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陆言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还好吗?”
“我没事。”苏舒然摇头,“只是……只是她们的故事太感人了。”
“我就说过,这个选题会很沉重。”陆言深说。
“但正因为沉重,才更需要有人去记录。”苏舒然抬起头看着他,“言深,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军嫂的付出。”
“我相信你能做到。”陆言深握住她的手。
晚上,陆言深送苏舒然回宿舍。
车子停在楼下,苏舒然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她侧过身,搂住陆言深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言深。”她的声音很轻。
“嗯?”陆言深应道。
苏舒然搂着他的胳膊,很久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今天采访的那些故事,我一直在想。”她终于开口,“李嫂说她一个人在家过年,王姐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张阿姨说她八个月收不到一封信……”
陆言深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以前只是知道军嫂不容易,但今天听了她们的故事,我才真正明白。”苏舒然抬起头看着他,“选择军人,不只是选择一个人,而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聚少离多、担惊受怕、独自坚守的生活方式。”
“舒然……”陆言深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但是。”苏舒然的眼睛很亮,“我现在知道了——选择军人,就是选择了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但我不后悔。”
陆言深紧紧回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