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陵的手停在半空。
他正在擦剑。
剑不长,是一柄很普通的青锋,剑身甚至有几处细小缺口。
宗门里很多人都说,四弟子姜陵沉默寡言,资质平平,跟在楚音门下也不出奇。
只有姜陵自己知道,他的储物戒里住着一道残魂。
那老者自称玄微尊者,说自己曾是远古大能,因一场大战只剩残魂,沉睡万年后才被姜陵唤醒。
这些年,老者指点他修炼,教他识药,帮他避开几次暗算。
姜陵话少,却不蠢。
他从不全信这位戒中前辈,却也承认,对方确实有本事。
可从他得到戒指以来,老者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态。
戒指里的声音还在发颤。
“小子,你那个师尊……到底是什么来历?”
姜陵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楚音?”
“废话!”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不住的急,“你还有几个师尊?”
姜陵沉默片刻。
“一个整天睡觉吃鸡腿的废柴。”
戒指里安静了。
这份安静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姜陵以为老者又装死了。
他继续擦剑,布巾从剑锋上慢慢滑过,把残留的锈迹一点点擦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开口。
“能在我面前装废柴装得这么像的,上一个,是鸿蒙祖师。”
姜陵擦剑的手顿住。
他抬眼,脸上仍旧没多少表情。
“你确定?”
老者没好气道:“我若确定,现在就不会问你了!”
姜陵:“……”
这话很有道理。
老者的气息在戒指里来回翻涌,像是坐立不安。
“今日白日,你们师尊院中残留了一丝波动。很淡,淡到寻常化神都未必察觉得到。可老夫不同,老夫曾见过真正的上古威压。”
姜陵没有插话。
老者声音越来越低:“那不是修为压人,也不是神识碾压。那是一种位格上的压制。”
姜陵眉心微动。
“位格?”
“就像凡火遇见天雷。”老者道,“不是谁更大,而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你明白吗?”
姜陵想了想:“不明白。”
老者被噎了一下。
“你只要知道,你那个师尊很危险。”
姜陵淡道:“她练气三层。”
老者像是被踩到尾巴,声音都拔高了些:“练气三层?你见过哪个练气三层能让老夫从沉睡里吓醒?”
姜陵认真回想了一下。
楚音平日里的样子很清楚。
她经常睡到日上三竿,偶尔被宗门长老抓去议事,也能坐着坐着睡过去。
她喜欢吃鸡腿,尤其喜欢把鸡腿藏在枕头底下。
上个月她指导姜陵练剑,盯着他看了半天,只说了四个字:“别太用力。”
姜陵当时以为她敷衍。
后来老者却说,他那一剑确实过于刚猛,若再强行练下去,经脉会受损。
再往前,楚音曾随手丢给他一枚黑乎乎的石头,说垫桌脚不错。
姜陵嫌丑,准备扔掉。
老者当晚却在戒指里叫了半个时辰,说那是蕴养神魂的墨髓石,放在上古也算珍贵。
姜陵沉默了。
好像是有些地方不对。
但楚音吃鸡腿时满手油的样子也是真的。
他问:“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运气好?”
老者冷静地反问:“一个人能运气好到每次都踩在天机节点上?”
姜陵不说话了。
戒指里的老者叹了一声,那口气又沉又长。
“老夫原本以为,她是个藏拙的小辈。可今日那股气息不对,太不对了。她若只是压制修为,我还能看出一点端倪。可老夫看不出。”
姜陵把剑放回桌上。
“看不出代表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
“代表她要么真是废柴,要么远在老夫认知之上。”
姜陵道:“你刚才不是说她危险?”
“正因为看起来像废柴,才危险。”老者语气凝重,“真正的强者装弱,总会有破绽。可她没有。她懒得浑然天成,馋得毫无痕迹,连睡觉都像真的睡死过去。”
姜陵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
但老者说得太认真,他没有反驳。
“上一个能把自己藏到这种程度的人,是鸿蒙祖师。传闻他老人家当年游历红尘时,曾在凡间当了三十年屠户,连天道都没发现。后来诸天大劫降临,他一刀劈开混沌,世人才知那屠户是祖师化身。”
姜陵看向戒指:“所以,你怀疑师尊是鸿蒙祖师转世?”
老者没立刻回答。
许久后,他才说:“我不敢确定。但我敢确定,她若想杀你我,只需要一个念头。”
姜陵垂眸。
他没有害怕,只是在思考。
“她为什么要杀我?”
“你今日在院中对她不敬了吗?”
姜陵想了想。
昨夜顾衍跪下时,他好像把顾衍的剑踢远了一点。
今早顾衍送粥,他也没去院里。
应该没有。
老者仍不放心:“从明日起,你离她近些。态度要恭敬,语气要稳,不可试探,不可冒犯。若她问你什么,你知道便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姜陵点头:“嗯。”
老者又补了一句:“尤其别在她面前提老夫。”
姜陵看着戒指。
“为什么?”
老者压低声音:“她今日那股气息,像是顺着什么因果扫过。若让她注意到老夫,老夫这点残魂不够她看一眼。”
姜陵若有所思。
“你怕她。”
老者沉默了。
半晌,他恼羞成怒:“老夫这是谨慎!”
姜陵没有拆穿。
他伸手把戒指摘下,放到桌上,准备休息。
老者立刻急了:“你做什么?”
“睡觉。”
“戴回去!”
姜陵看他方才那么怕被发现,便道:“你不是不想被师尊看到?”
老者噎住。
这小子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就直戳要害。
姜陵把戒指重新戴回去,吹灭灯,躺上床。
戒指里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老者低沉的声音。
“明日去给你师尊请安。”
姜陵闭着眼:“她起不来。”
老者道:“那就在院外等。”
“等多久?”
“等到她醒。”
姜陵翻了个身,语气平淡:“她能睡到午时。”
老者一字一顿:“那就等到午时。”
姜陵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楚音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模样,懒散,平静,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顾衍跪得心甘情愿。
沈无渊走时神情凝重。
白鹤卿袖中那本金册也有异动。
现在连戒指里的老者都慌了。
姜陵慢慢闭上眼。
也许师尊真的不是废柴。
另一边,被一群人猜成鸿蒙祖师转世的楚音,正抱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嘀咕:“鸡腿……别抢……”
屋外夜色沉沉,没人听见。
戒指里,老者却像隔着极远的因果感应到了什么,残魂又是一颤。
他郑重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
“小子,从明日起,你在她面前必须毕恭毕敬,切不可有半分不敬。”
姜陵睁开眼。
老者缓缓道:“否则,我们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