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浮云宗主。
墨迹已经干了，可那四个字落在纸上，仍像一柄钉入旧伤的剑。
上一世很多事，他并非一开始就看清。
那时他只觉得师尊懦弱。
被外门长老克扣资源，她不争。
被内务堂执事当众讥讽，她不辩。
就连几个弟子受了委屈，她也只是把人叫回院里，让他们别惹事。
顾衍当年心中有怨，觉得她占着师叔之位，却连一脉弟子都护不住。
直到后来他坠入魔道，杀回浮云宗，才从那些人的神魂碎片里看到更深的东西。
齐长庚敢欺压楚音，不是因为楚音真的无人撑腰。
是因为上面有人点头。
宗主从未明说让他们去做什么，可每一次楚音这一脉资源被克扣，主峰都能收到账册。
每一次外门长老当众讥讽，执法堂也都有人在场。
他们全都看见了。
却全都装作没看见。
顾衍指尖压在“浮云宗主”四个字上，纸面被灵力逼出细细裂痕。
上一世，他以为宗主袖手旁观，是因为楚音修为太低，不值得宗门耗费心力。
这一世他才看明白。
宗主不是不作为。
他是在等楚音受不住。
只要楚音主动交出小师叔之位，她这一脉所占的独立院落、资源分配权、藏书阁优先令，还有师叔名分带来的宗门话语权，都会顺理成章回到主峰手里。
这把刀，递给齐长庚等人。
握刀的人，却坐在主峰最高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陵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
“大师兄。”
顾衍抬手，桌上的名单被灵力压住。
“进。”
姜陵走进来，视线落在桌上。他只看见一角，便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大师兄让我留意的人，已有三个靠近过师尊院外。一个是内务堂弟子，一个是外门传讯弟子，还有一个，是主峰的人。”
顾衍眼神微沉：“主峰？”
姜陵点头：“他没有靠太近，只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师尊是否还在闭关。”
戒指里，玄微尊者低声道：“这就有意思了。小师叔闭关才几日，主峰已经坐不住了。”
姜陵没有接话。
顾衍把名单折起，收入袖中。
“继续盯着。”
姜陵看着他：“大师兄不打算动手？”
顾衍起身，窗边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神情照得越发冷。
“师尊没发话。”
姜陵微怔。
顾衍缓缓道：“齐长庚这种人，师尊懒得理，师弟师妹出手无妨。但宗主不同。”
他可以杀人。
也可以掀翻浮云宗。
上一世他做过比这更疯的事。
可这一世，师尊就在这里。
她没有让他动，他便不能越权。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仇。
这是师尊的局。
姜陵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玄微尊者在戒指里啧了一声：“能忍住不拔剑，倒比老夫想的强些。”
顾衍像是没听见。
他把灯熄了，只留一盏小小灵火。
“你去吧。闭关这几日，任何靠近师尊院落的人，都记下。”
姜陵应声离开。
屋中重新安静。
顾衍取出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
十七个名字。
他不会忘。
只是在师尊没有开口之前，这张纸只能先藏起来。
另一边，楚音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软榻上，抱着小年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脑子都快被自己编干了。
“然后呢，守护灵发现天外邪魔想欺负小姑娘，就从梦里站了出来。”
小年听得眼睛亮亮的：“它是不是一口把邪魔吃掉了？”
楚音顿了一下。
不行，不能老强调吃。
她现在对“吃”这个字格外敏感。
楚音面不改色地改口：“它没有吃，它用爪子把邪魔按住，告诉它，不能欺负小年。”
小年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它真的会这样吗？”
“会。”楚音摸了摸她的头，“守护灵虽然看起来凶，可它知道谁才是自己要保护的人。”
黑貔貅趴在门口，听得非常认真。
尤其听到“天外邪魔”四个字时，它尾巴都不晃了，暗金色兽瞳里露出一种复杂的敬畏。
楚音余光瞥见它，心里发虚。
别信太狠。
这个天外邪魔是她临时编的。
她一边讲，一边观察小年后颈的封印纹路。
第三日以来，红色的蔓延速度明显慢了。
昨夜小年没有惊醒，也没有说梦里那只兽追着她跑。
这是好事。
小年抱着膝盖，认真问：“师尊，那守护灵打完邪魔以后，会不会很累呀？”
楚音本想顺口说不会。
可看着小姑娘担心的眼神，她又改了主意。
“会累。”
小年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所以小年要信它，也要告诉它，不可以乱跑，不可以乱叫，更不可以乱吃人。你们好好说话，它就不会那么累。”
小年立刻坐直，像接了什么重大任务。
“我会跟它说的。”
楚音心里一松。
系统面板跳出。
【五弟子小年信任度：+31→+32。】
【凶兽→守护灵转化率：11%。】
【封印红纹再次退回一寸。】
【进度良好，保持当前速率可在第六日达到安全阈值。】
楚音看着那几行字，差点把小年举起来转两圈。
安全阈值。
终于看见活命的曙光了。
她稳稳端住表情，只淡淡点头：“今日便到这里。”
小年还有点意犹未尽：“师尊，明天还讲守护灵吗？”
“讲。”
“那明天能不能讲它和貔貅一起守门？”
门口黑貔貅耳朵立刻竖起来。
楚音看了它一眼，严肃道：“可以。”
黑貔貅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像是很满意。
小年被哄去睡后，楚音独自回房。
门一关，她脸上的高深表情瞬间塌了。
太累了。
哄孩子比跟顾衍对线还累。
她瘫在椅子上，摸出储物袋，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只完整烤鸡。
这是她昨天让系统从商城兑换的普通食物。
没有灵气，不能提升修为。
但香。
楚音抱着烤鸡，郑重地啃了第一口。
鸡皮焦香，肉汁还在。
她感动得闭了闭眼。
系统弹出提示。
【建议宿主控制饮食，避免闭关期间状态松懈。】
楚音含糊道：“你懂什么，这是奖励机制。”
系统安静了一秒。
【宿主今日表现良好。】
楚音满意了。
她啃完整整一只烤鸡，连骨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才靠在椅背上缓气。
窗外夜色沉了下来。
小年睡在隔壁，呼吸平稳。
可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无边血海，也没有追着她张嘴的巨兽。
那片黑暗深处，一只庞大的兽影缓缓出现。
它金色的眼睛低垂着，长尾拖在地上，爪子落下时没有震碎大地。
小年站在原地，紧张得攥住衣角。
那只兽没有张嘴。
它慢慢蹲了下来。
然后歪着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