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成都城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火被扑灭了,伤者被抬走了,街上的尸体用草席盖住,等着家人来认。各处街口重新点起了火把,守夜的换成了东川营的兵士。老百姓试探着推开一条门缝,看见熟悉的旗号,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各大世家和成都的官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刘璋的府第前。
法正没找到刘循,也就没有伤害刘璋的其他家人,他本来也没打算杀,留着才有用。
此时刘璋的夫人正抹着泪,在后宅中接见前来慰问的各位官员夫人。她说话时手一直在抖,茶盏端起来又放下,问一句主公如何,就要哭一场。没人答得上来,只能劝,劝来劝去还是那几句。
前院的广场上,东川营营将卓文标枪一般立着,他一身甲胄还没卸,身上带着血,脸上带着伤,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无数复杂的目光向他投去......敬畏的、感激的、忌惮的、算计的。
这一次事变,可以说是全靠东川营奋战,才挽回局面,今后刘璋势必会更加信重这支军队,东川系的气焰也要涨上一大截。本土派今天出了一天力,到头来最大的功臣却不是自己人。
想到这一层,不少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不管如何,事情总算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张松感叹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累得快要站不住了,扶着柱子,腿都在发软。可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忽然间,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转头看向一辆驶过来的马车。
车帘掀开,刘循在几名军士的护送下走下车来。他脸上还带着泪痕,衣服也脏了,走路还有点发飘,可毕竟是活着回来了,而且是他把东川营带出来的。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少主!”
“刘公子!”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抹起了眼泪,有人高声喊着吉祥话。这场面热烈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兵变,倒像过年。
而本来正在四处闲看的贾玑,忽然间愣住了,他盯着刘循身后那个一脸得意、下巴抬得老高、正跟旁边人眉飞色舞比划着的少年,眼睛越睁越大。
还真是这家伙啊!
甄俨。
那个在平阿天天吹牛、自称肆意楼楼主、走到哪儿都要摆谱的甄二。
贾玑站在人群里,半天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成都这场差点翻了天的兵变,最后是被一群纨绔给平的?
......
蜀中之变的详细情报传到平阿时,正好赶上辞旧迎新的年关。
腊月二十九,城里到处都在挂灯,长街两旁的槐树上缠了红绸,铺子门口支起了卖年画的摊子,糖人、爆竹、新裁的棉袄、刚宰好的猪羊,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脆得像碎银子。
远处官署的屋脊上,工匠正在搭戏台,锣鼓点子试了一遍又一遍,惹得路人纷纷驻足。
平阿的年,一年比一年热闹。
沈砚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案前,屋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犯困,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一丝烟都没有。
贾诩双手捧着那份密报,走到案前,躬身递上。
“主公。”
沈砚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看,纸上的字是千机府特有的密写体,一行一行,把成都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拆成了冷冰冰的条目:赵韪起事、刘璋被困锦谷、任安跌倒昏迷、世家聚兵、东川营出兵、法正北逃、赵韪奔汉中......
最后一条写着,天罡卫一人护一少年出城,重伤未愈,已归。
看到这一句,沈砚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纸放下,叹了口气:
“文和,孤是知道的,你那儿子,本事非常不赖,其爱你大于不必将他波......”沈砚顿了顿,换了句明白话,“你这儿子,比你想的能干得多,这次的事,他立了大功。”
贾诩身子微微一震。
情报里从头到尾没提那个黑衣人的名字,只写了个代号,可贾诩一看就明白了,能伤成那样还硬撑着把人送出来,除了他那倔儿子,不会有第二个。
他深深一揖,声音有点发哑:
“贾某......多谢主公的照顾,此生某父子,唯有粉身碎骨以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沈砚摆摆手,语气很淡,“令郎这一次也是立了大功,就让他回平阿来吧,孤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贾诩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水光,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本来是想坚持让儿子继续留在外头历练的......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也是贾家在这乱世里活下来的法子。
可主公开了口,他贾诩就没有再争,只是再度深施一礼:
“谢主公。”
等他退开两步,沈砚才又拿起那份密报,翻到最后几页,忽然笑了起来。
“想不到这些小家伙,还做得挺不错。”
他说的是那份附在后面的闲报,成都城南一座竹楼里,十几个半大孩子堵住了十几个兵士,最后活着走了出来,还顺手把东川营给搬动了。
领头的是甄俨和孙权,跟着的有程咨、黄柄,还有刘璋那个十四岁的长子刘循,这群人自称“肆意楼”,说是只收顶级权贵子弟,宗旨是联合起来做出一番事业,让长辈们看看他们认真起来的能力。
沈砚看得哑然失笑。
这些家伙折腾出来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千机府的月报里,“肆意楼”这三个字已经出现过好几回了......在江东办诗会,在荆州赌马,在许都跟人斗鸡,如今又跑到成都去劝人投楚。一群纨绔,不务正业,偏偏每回都歪打正着。
“甄二那家伙,也就是瞎胡闹。”郭嘉在旁边笑道,手里转着一枚棋子,“嘴上说得震天响,真到拔剑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倒是孙仲谋,还真是个不错的苗子。十六岁,这份镇定,不多见。”
“是啊。”沈砚随口接了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郭嘉也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主公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夸赞,从您嘴里说出来......那是叔叔夸侄子,完全说得过去!”
沈砚自己也笑了,摇摇头,没接这个茬。
荀攸这时上前一步,正色道:
“刘季玉这次也不再狐疑不定了,终于是向主公献上了投诚表,如此一来,天下大势,又向前迈进一步了。”
这话让屋里的气氛肃然了几分。
刘璋经过这次事变,终于彻底倒向了平阿一方,蜀中紧接着开始了一场大清理,亲汉的成员或捕或杀,连根拔起,一个都没留。
秦宓那一系被清算得最狠,杜家、黄家也有不少人下了狱,张松在其中出了大力......这位其貌不扬的别驾,如今在成都的地位一日千里。
而刘璋作为汉室宗亲,又离平阿这么远,最终选择投楚,所造成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益州一降,汉中的张鲁就成了一块孤地,张鲁一倒,关中那位的南面就彻底敞开了。天下十三州,如今明里暗里站在沈砚这边的,已经过半。
“好。”沈砚只说了一个字。
几人又商讨了几句军政琐事,荀彧沉吟片刻,拱手道:
“不知主公,对此次的劝进表,是何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