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新年之势,平阿的官员们开始了第二次劝进,这一次,是上表请沈砚进位称王。
腊月初二十,会稽一口古井中现黄龙升腾,官民数千人目睹,郡守上表道贺,这祥瑞,就成了这次劝进的楔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平静地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把手伸过去烤了烤:
“孤进位楚公以来,寸功未立,有何颜面再称王?至少得等孤讨平荆襄之后再说吧。”
他转过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给孤敲打一下下面的人,不要抱投机的想法。”
众臣齐声称是。
那祥瑞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是地方官搞出来的,挖条染了色的鳝鱼、往井里倒点磷粉、找几十个百姓做见证,一套流程走下来,一篇祥瑞奏表就成了。
从古至今,这种搞政治投机的人不要太多,而且往往都能如愿。前朝多少王侯将相,都是这么一步步踩上来的。
但沈砚需要这些所谓祥瑞吗?
不需要,他在民间的声望已经高得吓人,早被视为神人一般的人物,平阿的学堂教他的名字,市集的童谣唱他的事迹,商队的账本上印着他的印信,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跪着哭,说“楚公来了就好了”。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一条龙从井里爬出来证明他的天命?
反而麻烦,祥瑞这东西,开了一次头,后面就收不住,今天会稽出龙,明天就得庐江出凤,后天哪个郡拿不出来,哪个郡守就得慌。
“今晚大家都好好去欣赏一下新年晚会吧。”沈砚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孤已经看过了,办得倒是不错,何卫这老东西,总算是开了窍。”
今年的晚会是由平阿剧团和江东剧团联合演出的,何卫之前被沈砚骂了一顿后,总算放下了宿怨,跟孟无视开始了合作。
其实现在两个剧团各走各的路子,一个唱市井小调、说书逗乐,一个演雅乐大曲、排新编的史剧,根本不需要太过对立。通俗和艺术都有各自的市场,挤在一起反而能互相抬价。
沈砚当初那句话骂得很实在:“你们吵什么?一个卖给贩夫走卒,一个卖给士大夫,钱都是进我的库。”
事情基本商议完毕,沈砚站起身,准备送客。
可他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动。
回头一看,满屋子的重臣全都站着不动,一个个神情端肃,像是等着什么。
“你们干嘛?”沈砚奇道,“想要孤请你们吃饭?明天吧!过年这几天厨子都歇了,孤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荀彧走上前来,扶了扶手,郑重道:
“主公,臣等商议过后,有一条谏言敬上,请主公明鉴。”
沈砚见众人都是这般神情,知道不是小事,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
“说。”
荀彧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主公如今有四位夫人、两位郡主,臣等以为,以主公如今的身份,还需再多纳妻妾,开枝散叶才是。”
沈砚听得愕然,随即他摇头失笑。
这倒是让荀彧这些人操心了,说到底,主要是他至今没有儿子。
以前倒还罢了,一个乱世里打天下的年轻主公,没子嗣不算什么大事,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这件事就越来越扎眼。
以后若是当真坐上那个位置,宗庙谁来祭?基业谁来承?底下的人心里没底,就会自己想办法......今天劝你纳妾,明天就能给你塞人,后天说不定就开始私下结交某个可能出生的公子。
这种事,历史上太多了。
沈砚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诸卿之意,孤已知矣。自会作妥善处置,卿等勿虑。”
说白了就一句话:那就放开了生吧,不做什么措施了。
沈砚脑子里还有很多现代观念,总觉得生孩子这事蛮可怕......疼的是女人,担风险的是女人,最后养不养得活还得看天。而且老婆们都还那么年轻,一个个鲜活明媚的,他还真是舍不得让她们去受那一遭。
但放到这个时代,子嗣确实是越多越好,尤其是他这个身份。
至于娶妻的事,还是慎重些吧,他觉得现在这几个质量够好了,聪明的美的懂事的有趣的都有了,不需要再凑数。往家里塞一堆政治联姻的女人,除了添堵没别的用处。
“臣等......明白了。”荀彧深深一揖。
众人都松了口气。
进谏主上的家事,一般都还是比较犯忌讳的,说轻了是不痛不痒,说重了就是干涉内闱,弄不好要得罪一辈子,今天能把这话递出去,还得了个准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沈砚看着他们退出去的背影,不由暗自摇头。
所以说当皇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连生儿子这种事,手底下的人都在盯着、算着、催着,哪里有现代人那么自在,你想晚婚晚育?你想丁克?你想先立业再成家?没人管你,在这儿不行。你的身体不属于你,属于一个集团,属于一整套指望靠你血脉延续下去的利益结构。
沈砚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尊重几位妻子的意见,特意挨个问了一遍。
结果出乎意料。
连一直嚷嚷着不急不急、我还想再玩两年的小乔,都含羞带臊地点了头,小声说:“妾......妾听主公的。”
沈砚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传统观念的力量还是太强大了,强大到你哪怕带着另一套世界的记忆过来,也照样会被它慢慢裹进去。
新春佳节,沈砚将在外征战的各位将领都召了回来。
以他现在的实力,以及楚军的军事素养,根本不需要担心会被突袭,陈留只留下夏侯惇镇守,关中那位若敢出兵,那倒正是落了他的下怀......粮道拉那么长,翻秦岭过来,走到半路就得饿死一半。
平阿这几日,难得地有了一点太平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