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攻来的敌军,江夏的民众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像见到亲人一般,开门迎接,送粮送菜,嘘寒问暖。
江夏郡对沈砚的感情极深,从当年那场大瘟疫开始,楚公派来的医官、送来的药材、修的水渠、发的粮种,一桩一件都刻在老百姓心里。直到今天,江夏民间仍有人在家中设位供奉祭拜。
所以当地人对这支军队的态度,比对刘表的守军还要亲热十倍。
将近傍晚,军士们才从水里爬上岸,三三两两归营,今日是全军休憩之日,才出现了这般难得的悠闲景象。
魏延这一路大军势如破竹,刘表的军队根本不敢抵抗,三日前邾城令唐习开城投降,其余各县闻风而降,江夏郡城西陵已成孤城之势。
两边军队的士气,更是云泥之别。
龟缩在西陵城里的守军,远远望着对岸那些意气风发的楚军将士,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恐惧有之,连一丝恨意都提不起来。
某处营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铁钳夹着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徐文向你个脑子有恙的家伙!当着全军那么多人那么叫,我的脸可都丢光了!”
一名青年汉子气冲冲地闯进来,一屁股坐下,茶盏端起来又重重放下,盏里的水溅出来一小片。他就是朱桓,吴郡四大家族的子弟,现为凌操帐下行军司马。
“你那家伙没了还能活,”徐盛撇了撇嘴,端起桌上杯子一口饮尽,随即遗憾地咂咂嘴,“我的大头没了可就呜呼哀哉了。你确定要跟汝父理论吗?”
军中不得饮酒,所以杯子里装的是茶水。可这两人硬是喝出了烈酒的架势。
朱桓装出来的怒容渐渐敛去,懒懒地靠回椅背,两条腿往前一伸,他是个性格轻狂的年轻人,军中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眼前这个徐盛,无疑是其中之一。
“兴冲冲而来,满心想立战功,”徐盛又叹了口气,“这黄祖小儿却跟个乌龟一样龟缩不出,真是叫人扫兴。”
“可不是吗?”朱桓恨得牙痒痒,“都快到西陵城下了,某还寸功未立,这如何回去见家乡父老!”
两人默然对视,随即长叹一声,举杯再饮。茶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一股涩味。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徐盛抬头望去,只见暮色苍茫的大江上,一条条大船顺流而下。船上水军旗号鲜明,灯火辉煌,桨声整齐划一,说不出的威武。
他不由咂了咂嘴,满眼羡慕:“水军可真是威风啊。纵横大江之上,谁也不敢惹,厉害!”
“咱们也没人敢惹啊。”朱桓懒洋洋地瞟了一眼。
只见水军旗舰上飘着一个“全”字旗号。那是鲁肃极为信重的将领全琮的旗帜,这次便由他带队。
荆州的水军其实不弱,但也要看和谁比,和天下无敌的天河水师一比,那就完全不能看了。蔡瑁兵权被夺后,刘表的外甥张允接管水师,吓得缩在江陵港里瑟瑟发抖了好几天。被刘表连下三道军令催促,才壮着胆子出发,结果在云梦泽里整日晃荡不前,仿佛在游山玩水。
“我军太强也不好啊,”朱桓仰天长叹,“想立功都这么难!”
徐盛连连点头。两人再度举杯,苦笑着饮尽。
与此同时,主帅营帐中,魏延正和满宠商议军情。
地图铺在案上,西陵的位置被一枚木钉标得清清楚楚。案角还压着几份刚送到的斥候文书,墨迹未干。
“以军师之见,黄祖会弃城而逃?”
魏延和数年前相比,少了几分年少轻狂,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但与生俱来的豪迈气质,仍然让他与其他大将截然不同,也让他在军中颇得朱桓、徐盛这些新生代小将的崇敬。
年轻人们私下说起当年楚公还是小县令时的旧事,都不由扼腕叹息。众所周知,那时去投楚公的人,如今魏将军已是统军大将,陈到将军成了蒋大将军的副手,许仲康更是楚公身边的亲卫首领。人人都恨不得早生数年,开天眼早早追随楚公,成为别人眼中的传奇。
满宠点了点头,摸了摸唇边那撮短须。
他在平阿待了月余,十分崇敬荀攸,特别是那位捻须沉吟、运筹帷幄的气质。可惜年纪太轻,胡须留不起来,只能勉强模仿一下神韵。
“黄祖的能力,在荆襄名将中算不上一流,惟仗着与刘表关系亲厚而得重用。”满宠冷笑一声,淡淡道,“当年他射死孙坚,亦是运气使然。此人性狭易怒,却又缺乏真正胆色,唯擅仗势欺人耳。我料此人多半已弃城而逃,数日后便会有情报传来。”
魏延点了点头,却又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和徐盛、朱桓的想法一致,这般一路不战而胜固然是好事,可将士们的功劳自然就少了许多。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有人盼着少死人,就有人盼着有机会把名字刻上去。
数日后,黄祖果然弃城而逃,刘表派遣的刘磐、黄忠援军也在半途折返,退回江陵死守。
事实上,江夏由于与平阿隔得较近,民众又过于亲楚,刘表早就打算放弃此地。黄祖的逃跑是经过他授意的,那支援军更是做做样子罢了。
江夏的百姓是真不怕这支军队,有老妇人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塞进军士怀里,有村正带着人挑着米面来营门口,有孩子举着小旗跟着队伍跑,跑不动了就站在田埂上喊楚公万岁。
西陵城头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有个年轻士卒趴在垛口上,数着对岸的营火,一数就数到了半夜,他哥哥前年北上平阿求学,去年捎信回来,说那里的学堂不收束修,说那里的路修得笔直,说那里的人不问出身,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揣得纸都软了。今晚他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塞回去,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魏延进城那天,西陵城门大开,街上连一个逃难的人都没有,店铺照常开门,茶摊照常烧水。邾城令唐习跪在道旁,魏延只看了一眼,便让他起来,满宠在一旁记着账,粮多少石,械多少件,丁口多少户,一笔一笔,写得极细。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骨都不用枯了,仗就打完了。魏延觉得这滋味不太好受,可他也知道,少死人是好事。他只是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在这张功劳簿上多写几笔。
江面上的水军还在往下游走,全琮的旗舰走在最前头,旗子被风吹得笔直。两岸的百姓站在堤上看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拱手相送。这条大江,终究是要被人走通的。
而远在江陵城里,刘表正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江夏那一块,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圈得很重,纸都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