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约如何回复?”法正沉默了一会,又问道刘备叔侄。
韩遂作为现在受汉室封赐的臣子,如果蜀中能如约加入,整个西部形成一个整体,那他应该也会顺势加入进来。可现在,他的态度就显得暧昧了许多。
刘备沉着脸说:“他称病不出,几名使臣都只见到了他女婿阎行。”
阎行说了些什么,刘备没细讲。但意思很清楚:韩将军病了,诸事不便,容后再议。
“朕听闻韩遂性格诡谲多变,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刘协沉声说道。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双手紧紧扶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极力想把声音放稳,可还是透出一点颤。
“连自己结义兄长都能害死,此人性格不问可知。”法正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超的父亲马腾,就是死在韩遂手里,这样的一个人,你指望他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这样一来,能够联合起来抵抗强大楚军的,只有关中汉室、荆襄刘表和汉中张鲁三处了。
三处,而且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处都不肯先把底牌亮出来。
反观楚军,这一次进攻荆州,三大主力军团以及曹操,根本未动。
蒋钦在辽东,赵云在壶关,周瑜在邺城,曹操在陈留,这四支最锋利的刀,一支都没有拔出来。他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把关中逼得死死。
只要关中敢动一动,立刻就会有刀子捅进来。
这实力相差之悬殊,让人看着就为之心灰意冷。
殿中的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都不动。
“陛下、孝直,”眼见这般光景,刘备振奋精神,笑着鼓励两人道,“楚逆诚然强也,吾等固然弱也,但与当初高祖、项羽之势相比,尚有不及。世事难料,切莫灰心丧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真的带着笑。
法正看着他,长出一口气,在他看来,如果说汉室还有那么一线生机,那一定是在这位皇叔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败过那么多次,丢过那么多地盘,死过那么多兄弟,寄人篱下过,被人追着跑过,妻子儿女被掳走过,最惨的时候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换作任何人,早就认了,早就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去了。
可他不。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是不屈不挠,永远斗志昂扬,从未想过妥协。被打倒了,爬起来,拍拍土,说一句再来。他的坚定和信念,具有一种强大的感染力,能让身边的人也跟着相信,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这也正是法正愿意追随他,去抗衡那个庞然大物的根本原因。
不是为了汉室。法正对汉室没什么感情,是为了这个人。
“其实,我也向往那样的天下吧。”法正在心里轻叹一声。
平阿的种种传闻,他又如何不知,那些传闻传到长安,往往已经变了形,可即便变了形,也足够让人心惊......学堂、新农、商路、律令、不设世袭、不问出身。那种开明、强大、积极的盛世,实在是让每个有志之士心生向往。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早生十年,或者晚生十年,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但是......”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
“此身纵是灰飞烟灭、死得毫无价值,为天下人笑、为万世所嘲,吾也心甘情愿,只为这信任而坚定的眼神。”
他忽然长身而起,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臣请与关将军同击南阳,以解荆州之危。”
......
景兴四年正月,江夏郡外的长江上,正是全年最冷的一段日子。
北风贴着水面一路推过来,把江面吹得皱成一片一片的灰白,岸边的芦苇早就枯透了,硬邦邦的秆子立在那里,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天上没有云,日头白惨惨地挂着,照在人身上也不见半点暖意。
可江面上偏偏全是人。
一群一群的年轻军士泡在水里,有的按行伍排开,一伍一伍地比谁憋气憋得久,有的按乡籍扎堆,吴郡的挤在一处,会稽的挤在一处,丹阳的抱成一团,互相泼水叫骂。
水性好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见人影,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胆大的骑在同伴肩上打水仗,溅起来的水花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还有几个干脆仰面浮着,随波逐流,两手摊开,嘴里哼着家乡的小调,哼到一半又被冷水激得一哆嗦,惹得同伴哈哈大笑。
江东子弟大多从小在水里长大,三四岁就被大人扔进河汊里扑腾,七八岁就能在浪里翻个身,十岁上下已经能横渡一条小河,这条大江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天堑,就是自家后院的一口大池塘。
如今换了军服、拿了长枪,下水的兴致反而更旺了,平日在营里操练得久了,骨头都僵了,难得有这么一天能撒开了玩。
忽然间,东边那一群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几名军士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淌着水,高高举起一条黑乎乎的大鱼。那鱼足有手臂长,尾巴还在啪啪地甩,水珠子甩了旁边人一脸。领头的那个扯着嗓子喊:
“此为徐文向之大头也......”
这一嗓子顺着江风传出去老远,两岸都能听见回音。
不远处另一群人顿时僵住了,随即一个个气得脸青面黑,所谓徐文向,正是他们的将军徐盛。
“这些小兔崽子!”岸边一个老兵看得直瞪眼,把袖子一撸就要往水里冲,“军伍之中,怎能这般胡说八道?待某去骂他们一顿!”
“哎,不必了。”
水面上,一个青年仰面半浮着,懒洋洋地招了招手。他头发湿透贴在额上,脸上还挂着水珠,声音却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朱休穆那家伙,故意气我呢。咱们现在谁还信从前那一套?你们给我也抓条鱼,照样骂回去就是。”
这青年便是徐盛,他本是青州人氏,自幼避乱迁居吴郡,胆略过人,以勇武闻名郡中,与朱桓齐名。
两人年纪相仿,关系颇为奇妙,说是好友吧,彼此经常当面嘲骂拆台,谁也不让谁;说是仇人吧,又常常凑在一起喝酒聊天,一聊就是半夜,从兵法聊到哪家酒肆的酱牛肉切得厚。
“徐将军,这天寒地冻的,上哪儿抓鱼去?”旁边一个军士苦着脸,“那些家伙指不定从哪儿摸来的呢。”
徐盛哑然失笑:“无怪乎休穆那家伙猖狂......有了。”
他眼睛一转,招手叫来身边一个小卒:“把小七抓到那条小泥鳅举起来,如此这般,叫与他们听......”
片刻之后,江面上响起了另一阵更响亮、更整齐的呐喊:
“此为朱休穆之......”
远近各营听见了,轰然大笑。笑声从营门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江边,连正在喂马的马夫都停下手里活计跟着乐。岸边好奇观望的百姓里,几个妇人羞红了脸,赶紧拿袖子掩住嘴,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