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表把所有希望放在汉军时,一支一共三万七千人的大军从武关出发,统军大将是刘备的义弟关羽关云长,法正为随军参谋。
这支大军出武关以来,渡过丹水、均水,攻陷析县,一路十分顺利,顺利得有些诡异。
法正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眉头越皱越紧,他侧过头,向旁边那位面如重枣、相貌威风凛凛的将军说道:
“关将军,南阳马超虽然有勇无谋,但沈砚帐下智士极多,定会遣人为其出谋划策,不可小觑。”
关羽欠身道:“先生所言极是。”
他性格虽然高傲,但对于这位兄长也十分敬重的青年智士,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刘备临行前特意交代过,法正的话要多听。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法正沉吟道,“此乃是坚壁清野之计,欲令我无就食之地也。”
关羽不禁皱眉:“我军粮草充足,何须就食于民?此计未免荒谬!”
法正点头沉吟,皱眉不语。
他也觉得不对劲,坚壁清野确实能解释百姓的消失,但解释不了别的东西......路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打扫过,连一口井都没填,一间屋子都没烧,桌上的碗都还摆得好好的,这不像是逃难,倒像是......搬家。
有组织、有次序、有计划的搬家,他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多派斥候,远近打探。
斥候一拨一拨地撒出去,又一拨一拨地回来,带回的消息都一样,没人,没有村,没有烟火,方圆几十里,连条狗都看不见。
不一日,大军又渡过溱水,拿下郦国。
同样,这也是一座空城。
城门开着,衙门里的案卷整整齐齐码在架上,库房锁着,街上的店铺门板紧闭。城中最大的那口井边,还放着一副没打完的水桶。
郦国再向东百余里,就是南阳郡城宛县了。
关羽和法正在郦城的县衙里商议到深夜,油灯点了三盏,地图摊了一桌,两人思前想后,都觉得不管对方有什么诡计,只要拿下南阳,荆州局势自然缓解,其他都不重要。
于是关羽传令,诸军在郦城休整一夜,天明直扑南阳。
命令发下去的时候,法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张网,已经张开了,就等着他们走进去。
关羽的大军在郦城休整了一夜。
夜里没有打更,因为城里根本没有人。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门板的响声。士卒们生火做饭,炊烟从空城的屋顶上升起来,飘向漆黑的天幕。
法正一夜未眠,他坐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东边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析县是空的,郦国也是空的。一座空城还可以说是逃难,两座空城就是计谋,他想了整整一夜,想不出对方图什么。
天亮的时候,关羽披甲出屋,看见他还坐在那里,便问了一句:“先生一夜未睡?”
法正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关将军,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足支两月。”
“那就够了。”法正说,“不管对方有什么诡计,只要拿下宛县,一切自解。”
关羽点点头,翻身上马,长刀一指东方:
“出发。”
三万七千人开拔,旌旗连绵数里,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官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旁是收割干净的田野,田埂整齐,阡陌分明,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支大军就这样走进了一片寂静里。
而此时,溱水下游的一个小丘上,马超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脸纳闷地瞅着身边那个老神在在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孔小子,你这般敞开门户将敌军请进来,是打的哪门子主意?老百姓生活得好好的,你将人迁走做什么?楚公属下打了这么多仗,没听说过这么干的!你这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是要坑我吗?”
少年一身白衣,手里摇着一把羽扇,闻言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第一,我姓诸葛,不姓孔。”
“第二,本人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
“第三,”他把羽扇往肩上一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楚公让你听我的,你就乖乖地闭嘴。”
马超气得一滞,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这几天他被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子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沈砚的命令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违令者斩。
他憋了半天,终于大声吼道:
“你没听说过吗?魏文长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攻下了江陵城!我军士气军心都如此之高,跟敌军痛痛快快打一仗会输吗?你把人都迁走了,仗打给谁看?功劳记在谁头上?”
诸葛亮抬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头脑如此简单,岂能为将?”
马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诸葛亮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以为汉军跟襄阳军是一回事吗?楚公若只追求胜利,早就平推天下了。他要的是以最小的伤亡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懂吗?”
马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声音忽然高了几分:
“听好了,对于你们这些莽夫来说,战争只是杀人,而在我和楚公这种境界的人眼中,那是一门艺术。”
他顿了顿,手中羽扇向前一挥,指向远处那片辽阔的原野,暮色里,南阳平原一望无际,田埂纵横,阡陌如织,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这一片南阳原野,将成为我修炼至高兵法的试验场,关羽、法正,均将沦为吾辈掌中之玩物!”
十七岁的少年朗声说着,羽扇指出的姿势相当有气势,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马超看得愣住了。
同时也被这小子刚才那番话搞得有点懵......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啊!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玩意......
他瞪了诸葛亮好一会儿,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
“好吧,我就看你到底能搞什么鬼!到时候出了问题,某可是要亲自向楚公告你一状的!别忘了,楚公的女儿可喜欢我妹妹了!”
诸葛亮斜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种裙带关系也好意思拿出来讲,不怕被人骂佞臣吗?”
马超气呼呼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读书人真麻烦”。
小丘上只剩下诸葛亮一个人。
他收起羽扇,脸上的淡然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望着东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望了很久。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沈砚把他派来,说是磨炼,说再好苗子不给机会也无法成材,这些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从主公平日里的一番闲话中,悟出了一套所谓的至高兵法。
主公说过,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不用再打。
主公还说过,最好的胜利,是让敌人打不下去,而不是让敌人死光。
他把这两句话想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想出了这个办法......把南阳变成一片空地。没有粮,没有人,没有消息,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一座准备好的城。
至于关羽会不会上当,法正会不会看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伤亡最小的打法。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远处的天边,夕阳沉下去了,留下一片暗红色的霞。
明天,那支三万七千人的军队就要从郦城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