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又向前行一阵,探马再度来报,前方出现一片军营,营中鼓声大作,这次绝对不会有错了!
汉军顿时再度打起精神,准备作战,旌旗向前一指,大军向敌营逼近。
法正看了一阵,皱眉道:“这敌营怎会连一个哨探都没有?且这鼓声嘈杂无章,恐怕又是诈谋!”
话虽这么说,已经来不及了。汉军冲进这“军营”时,无不目瞪口呆。
只见营中绑着数百只羊,羊蹄在鼓面上乱踢,踢得鼓声隆隆作响。羊群咩咩叫着,粪尿满地,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几面鼓被踢破了,剩下的还在咚咚响。
羊绳系得很讲究,松紧恰到好处,既不让羊挣脱,又让它们踢得最凶。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出来的布置。
关羽气得脸色涨红,胡须都翘了起来......好在他面色本就如此,倒也不引人注目。他怒道:“马超小儿,只堪用此等伎俩,某必杀之!”
只是如此折腾数番,夜里本就休息不好的军士更是精神萎顿,走路都在晃,好在得了数百只羊,时已近午,汉军便杀羊造饭。肉香传来,倒是为之一振,士卒们围着火堆,总算有了点活气。
“此雕虫小计,再多来几次,我全军每日都有羊肉吃了。”关羽向身后几名部将笑道。
众人正附和着笑,法正却是神情肃然,担忧道:“徐将军一去杳无音讯,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公明智勇双全,当不会有......”关羽正捋须说着,忽然后军大乱。
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从后面滚滚而来。
一名浑身血污的骑士仓皇赶到,盔也歪了,甲也散了,惶急道:“将军!徐将军在往救析县途中,被马超亲自率主力设伏围住!情势危急,请将军速速派军相救!”
“什么?”关羽顿时失惊,手中长髯一把扯断了几根,“马超在后面?”
“从我军深入敌境起,便见不到任何百姓,对地形极不熟悉,导致步步艰难,现在更是处处被动,不得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对方这用兵之人,不可小觑啊!”法正沉吟着叹道。
“以先生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
“如今只有进退两策。”法正道,“一则回军救援徐将军,先肃清后路,巩固粮道,再图前行。但此计太缓,徐徐推进之时,恐怕荆襄已经沦陷。二则挥军向前,马超主力既在后,南阳必然空虚,若能一举夺下南阳,于大局则大有裨益。只是我军若是后方尽失,恐怕有陷入重围的危机。”
关羽顿时慨然道:“某身负兄长重托,岂能只顾自己安危!这南阳吾必取也!平儿何在!”
一名青年挺身而出,甲胄鲜明,神色坚毅,关羽捋须道:“你率三千军马,往援你公明叔父!其余大军,随某前行,不夺南阳,绝不回头!”
那青年正是他长子关平,应诺领兵而去,甲叶叮当,头也不回,三千人马掉头西去,很快也消失在官道尽头。
法正皱眉沉吟,总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知道如何劝说,只能望着关平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大军已经分成了三块,每一块都比原来弱得多。而他自己跟着关羽继续向东,离危险越来越近,离后路越来越远。
“可惜啊!汉军不够强啊!”
此时远处一座小山顶上,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慨叹了一声。
山风拂动他的白衣,羽扇搭在臂弯里,他居高临下,看着那条长龙般的大军继续向东蠕动,看着炊烟散去,看着尘土落下,刚才那一幕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夜里的鼓,林中的旗,营里的羊,还有最后那场恰到好处的伏击。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自从在军指部里,听到沈砚讲起某位伟大人物的用兵策略,诸葛亮便潜心钻研,日夜揣摩,主公讲的那些话,初听平平无奇,细想却字字惊心。他想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把那些话变成了一场实实在在的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十六字,堪称兵家之妙法也。只有纵敌入境,以弱胜强,才是这兵法大显身手之处,汉军真是太弱了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人听见。
山下的汉军还在吃饭,还在笑,还在说每日都有羊肉吃。他们不知道,从踏入这片原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别人画好的圈里。
少年收起望远镜,拍了拍衣袖上的土,转身走下山坡,白衣在风里飘着,南阳就在东边,等着那支疲惫不堪的大军走进去。
不远处的山坡下,几个楚军小卒正在收拾剩下的羊绳。其中一个挠着头问:“军师说的那十六个字,到底是啥意思?”
另一个答:“俺哪知道,反正照着做就赢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笑声顺着山坡飘下去,飘进那片空荡荡、静悄悄的原野里。
......
景兴四年二月初七。
关羽所率的汉军,行进到离南阳城不足二十里的一条小河边。
时近正午,日头悬在头顶,照得河水发白,水不深,刚没过马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几尾小鱼,对岸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路旁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再往前看,已经能看见南阳城的影子了......城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灰蒙蒙的一条线,像有人用炭笔在天边随手画了一笔,淡得几乎要化开。
二十里,半日的脚程。
只要过了河,上了官道,日落之前就能到城下。
可这支三万七千人的大军,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队伍渡到一半的时候,侧翼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了号角。
号角声极短,只一声,然后就没了,紧接着,马蹄声从林子里涌出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转瞬间就连成了一片,像夏天的暴雨砸在屋顶上,又密又急,震得地面都在颤。楚军的旗子从树影里一面一面地冒出来,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河滩。
疲惫到了极点的汉军,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设伏围住徐晃的根本不是马超本人,而是庞德,攻打郑奋、逼得析县告急的是马岱。
马超的主力一直藏在诸葛亮安排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狼群跟着受伤的鹿一样,远远地吊着汉军,白天躲在山后,夜里贴着地面走,炊烟不起,号角不鸣,连马嘴都裹了布,三天三夜,汉军的斥候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刻,等汉军看见城墙的那一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番被疑兵之计折腾,汉军的气势早就泄得干干净净,昨夜那通鼓敲到天亮,全营上下没一个人睡足一个时辰;清晨拔营的时候,队伍拖拖拉拉,比平日慢了将近半个时辰。
士卒们走路都在晃,眼睛红肿,握矛的手软绵绵的,渡河的时候,有人一脚踩空摔进水里,半天爬不起来,还是同伴拽着他的衣领拖上岸的,有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系鞋带,系着系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磕,差点栽进河里。
就在这种时候,养精蓄锐已久的楚军主力直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