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风吹得倒的样子。
一身素服,瘦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一边走一边轻咳,咳完了用手帕捂着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才二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三十好几。
他在堂前深深一揖,行了很重的礼,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稳站住。
“坐吧。”沈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敢。”
“让你坐就坐。”
刘琦这才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挨训的模样。
沈砚打量了他一会儿,开门见山地问道:“孤欲让你接替你父亲,先从南郡太守做起,如何?”
刘琦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度起身施礼,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更深。
“楚公厚爱,小子感激。”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过,却是不敢受命。”
“哦?”
“刘琦自知庸碌之才,不堪造就。”他一字一句地说,“楚公治下,怎容得混吃等死之辈?南郡新定,百姓初安,正需干练之才抚绥,小子身体孱弱,性情疏懒,若居此位,恐误一方之事。”
沈砚没说话,看着他。
刘琦继续道:“小子只求一事......能一生在学院中听课授业,研究学问,足矣,请楚公成全。”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头低下去,久久不抬。
沈砚缓缓点头,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清楚。”
“想不清楚的人,活不长。”刘琦低声说了一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话。
沈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景升兄的气节,孤是很敬佩的,他这一生,对不住很多人,唯独没有对住他自己。你既如此说,就如你所愿,去吧。”
“谢楚公。”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沈砚看着他,“在学院里,没有人管你叫大公子,你只是一个学生,和所有人一样。这一点,你做得到吗?”
刘琦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光:“做得到的。”
“那就去吧。”
刘琦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对着沈砚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了。
自此,荆襄平定,尽为楚地。
这件事并不出人意料,天下人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速度之快,难免让人咋舌,从出兵到全境归附,前后不到两个月。江陵半个时辰,襄阳两个月,荆南更是连仗都没打。
蜀中之变后,天下大势就几成定局,荆襄之战后,更是再也没有任何悬念。
接下来又是一堆劝进称王的表章献上,各州各郡的官吏、士族、将领,联名上书,言辞恳切,一篇比一篇写得花团锦簇。有说天命所归的,有说万民拥戴的,有引经据典从尧舜说到汉高的,洋洋洒洒几千言,看得人眼睛发酸。
沈砚一份都没批,全堆在案上,积了厚厚一摞,他不是不想,只是觉得时候还没到。有些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事。
倒是平阿学院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
......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学院里的树抽了新芽,池塘里的冰化了,学生们脱了厚袍,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吵吵嚷嚷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砚偶尔去学院走走,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难免生出一种时光荏苒、岁月无声的感慨。
诸葛亮已经是个英俊少年了。
修炼过至高兵法之后,这孩子整个人愈发显得宛如一块晶莹美玉,透出一种璀璨明亮的光华。容貌上毫不逊色于陆逊,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陆逊是那种清冷孤峭的美,像冬天的竹子,诸葛亮则是温润中带着锐气,像一块藏不住的玉。年纪虽小,却已有一种睿智深沉的感觉,站在那里不说话,别人就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陆逊也长高了不少,脾气还是那么怪,朋友还是那么少,见了沈砚还是爱问十万个为什么。
这天沈砚正在书院里翻书,诸葛亮和陆逊一起进来,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主公!”诸葛亮先看见他,立刻换了副表情,规规矩矩地行礼。
“什么事争成这样?”
“先生,学院里做出了一样东西。”陆逊抢着说,眼睛亮得吓人,“您一定要去看看。”
“什么东西?”
“望远镜。”诸葛亮接话道,“不过不是寻常那种。寻常的望远镜只能看远处的人马景物,这个......是用来望星的。”
沈砚手上的书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你们做的?”
“学院匠作监和算学馆一起做的。”诸葛亮说,“磨了三个月的镜片,废了十七块玻璃,才磨出能用的两片。”
沈砚缓缓把书合上。
望远镜出来好几年了,最早是军用的,用来观察敌情,后来商队也用,再后来就成了寻常物件,可他一直没想过,这群人会把它对准天上。
想想其实也很正常......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许久没有去学院讲过课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这一次孤再去一次吧。顺便看看你们捣鼓出来的那玩意儿。孔明也一起来。”
平阿学院最近掀起了一股观察星空的热潮。
尽管地球说近年来已经在学院占据上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脚下的大地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球体......但对于宇宙中那些星体的认识,还是处于一片空白的蒙昧状态。
星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那是天上钉着的灯,有人说那是神明的眼睛,有人说那是死去之人的魂魄化成的光。算学馆的人能算出它们的位置,能预测日食月食,可你要是问它们到底是什么、有多大、离这里多远,所有人都只能摇头。
直到这台天文望远镜做出来。
它很简陋,镜筒是用铜管拼接的,接口处还看得见焊痕,支架是木头的,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声,镜片磨得不够匀,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可就是这样一台机器,已经能在镜中看到许多星体的形状了。
第一个看见的人当场就叫了出来。
月亮不再是光滑的一轮,上面有坑,有山,有阴影;木星旁边多了几个小点,过一夜就换个位置,土星两边拖着奇怪的东西,像两只耳朵,银河也不再是一片模糊的白光,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星,一颗挨着一颗,多得让人头晕。
消息传开,整个学院都疯了。
那几天夜里,观星台上挤满了人,排队排到院子外面,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了蹲在地上发呆,半天说不出话。有个老学究看完之后,坐在台阶上哭了,一边哭一边说“错了,全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