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着江水,船只顺江而下,轻快无比,两岸的景色一段一段地往后退,村庄、树林、渡口、炊烟。偶尔有别的船迎面过来,船上的人看见这艘挂着旗的官船,会停下桨看一会儿。
眼看快要进入云梦泽水道时,远远只见岸边江陵城一带,突然间欢声雷动,旗帜招展,不知道多少人在纵情欢呼。
那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嗡嗡的一片,像闷雷滚过水面。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众蜀人都不禁好奇地观望,纷纷挤到船舷边。
只见一艘艘水师军船从江陵港口中驶出,船头插着新旗,甲板上站满了人。只听船上有人狂呼大叫道:
“楚王千秋万寿!大楚万世千秋!”
喊声一遍一遍,整齐得很,显然是练过的。岸上的人也跟着喊,越喊越响,有人把帽子抛起来,有人抱着身边的人跳。
“楚公进位为王了?”船上众人都不禁一阵惊讶,随即却又纷纷点头。
这却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如今楚境已有天下三分之二,更是强盛富庶之极,粮仓满着,工坊开着,海外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学堂里坐满了人。进位为王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下,是真的了。”
为了打探详情,船在江陵停靠。
码头上一片忙乱,卸货的、上水的、补帆的、卖吃食的,人挤人,声压声。几个孩子追着船跑,跑到跳板前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甄俨出去一趟后,满脸兴奋地回来讲道:“七天前,楚公被群臣雪片般的劝进表搞得不胜其烦,终于答应进位为王。如今传遍天下,百姓们俱都自发庆祝欢呼,可见楚公有多得人心。”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比划来比划去,仿佛那天的场面是他亲眼所见一般,其实他并不在平阿,但他不在乎......他是听说的,听说的也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确实自豪得不行,作为平阿元老级别的人物,虽然建设上没出什么力,但至少是亲眼见到沈砚和平阿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最早那个小小的学馆,到如今横跨半个天下的基业,他都在边上看着。太特么有代入感了啊!更何况,说不定以后他还有机会捞个皇亲国戚当当呐!
想到这儿,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蜀中众人大都喜动颜色。毕竟这次谒见遇上这样的喜事,楚公......不,楚王殿下总得心情大好,主君心情好,接见的时候话就多,话多了,赏赐也就厚了。这对大家都是大好事啊!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在舱中静室休养的任安听闻后,却是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听见外面的欢呼声,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帘子,看了很久。
身边杜琼和任适对望一眼,都没说话。
任安一生未做过汉官,一辈子只在蜀中教书、着述、替人调解纠纷。但他是个德行修养极高的传统大儒,忠君的观念肯定极深,听闻这消息后,自然会百感交集。
杜琼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老师,楚公恩泽布于天下,民众如此拥戴,又是个仁义爱民的真君子。以这样人物代汉,可比王莽、董卓之流乱政祸国好多了。”
任安凝目看向他,轻咳了两声,微笑道:“伯瑜啊,老朽并非为汉室而留恋。”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只是想起当年皇甫义真斩黄巾而筑京观炫军功之事。那时我与同郡功曹张元深君相论,我认为黄巾中有大量平民,是被饥荒逼出来的,皇甫义真此举未免过于残暴。元深却以为黄巾皆乱党,其时天下汹汹,祸乱四起,若不能以威严镇之,则国乱不休,以为皇甫嵩之举甚是。”
舱外有脚步声过去,有笑声,有孩子的叫喊。
任安的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如今十余年过去,汉室已是残阳将没。天下岂有暴虐能得人心乎?”
他缓缓阖上眼帘,似追忆般叹道:“如今皇甫义真已死,张元深亦已辞世。故人皆去,我老朽之身想来也难久了。”
任适忙叫道:“您可不能如此想!甄公子不是说了吗?平阿的医生们手段如神,华神医更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您还能活好多年呐!”
任安不由失笑摇头,正色道:“孙儿,你喜欢平阿新学,老朽并不反对。不过此中最精深的一些道理你要明白。”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观楚公其人,在学问上最推崇的,就是实事求是这四字,老朽也曾研究过一段时间。这万事万物,皆有其理。有其兴则有其亡,有其盛则有其衰,此万古不易之至理也。正如汉室之衰,此是自然之理也。你们可都要记好了。”
杜琼和任适都恭恭敬敬地躬身答应。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药炉子在角落咕嘟咕嘟地响,一股苦味慢慢散开。
任安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还在继续的欢呼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见过的一个春天。那时候街上全是人,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一晃眼,那些人都不在了。
船又行了数日。
过了云梦泽,江面越来越宽,水色也越来越清,沿岸的城镇渐渐密集起来,码头上停的船越来越多,旗子五花八门,有楚军的,有商号的,也有外国商人带来的。
鲁肃听说过任安的大名,闻讯后派了水师战舰护送。两艘战船一前一后贴着官船走,帆影沉沉,甲板上站着一排排持矛的士卒。刘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阵仗,站在船头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这天,船终于到了平阿。
远远地,先看见的是江面上的浮标和灯塔,然后是长长的堤岸,再然后是那座城。
城墙很高,沿着江岸蜿蜒过去,望不到头。城楼上插着新换的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的仓库,吊杆起起落落,货物像流水一样搬进搬出。更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顶,高的低的,新的旧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船上所有人都挤到了船舷边。
没有人说话。
张松张着嘴,忘了合上。秦宓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那些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少年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怕眨一下就会错过什么。
甄俨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他说。
缆绳抛出去,落在码头上,被人接住,一圈一圈地绕在桩上。船身轻轻一震,停住了。
跳板搭上来。
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风从城里吹过来,带着烟火气、饭菜香、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一座大城市的热闹味道。
任安在舱里没有动。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慢慢地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船板,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杜琼弯下腰问:“老师,您说什么?”
任安摇了摇头,闭上眼,嘴角却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没什么。”他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