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温暖的春风终于吹遍大地。
江面上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和岸边新草的味道,两岸的柳条抽了芽,嫩黄嫩绿的一片,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烟。田里有农人在犁地,牛走得很慢,犁铧翻开黑土,翻出一股湿润的腥气。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跑累了就坐在地上看船。
随着荆襄战事结束,大江两岸也显得和平而又繁荣起来。码头重新开了市,船只重新排起了队,沿城的渡口又有了卖茶卖饼的摊子。江陵城外那片被战火烧过的荒地,已经有人开始重新开垦了。
一条从巴蜀沿江而下的官船上,一群人正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土人情。
船走得顺,帆吃满了风,船头劈开水面,哗哗地响。
“看起来,荆襄的百姓们对楚公很是拥戴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捻须笑道。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清瘦干净,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岸上。
“那是自然。”旁边一人笑道,“江陵坚城半日而下,靠的可不是云梯和冲车,也就是城中人心尽向楚的缘故。城门是自己开的,粮仓是自己护着的,连守城的兵都没怎么打。”
他说着,摇了摇头:“这样的城,打下来有什么意思。”
这些人均是蜀中身份非同寻常的人物,为首的是吴懿和张松,刘璋以他们二人为正使,刘璋的儿子刘循也随同前往,他一路上话很少,只是看,这一行人是去平阿拜会的。
遣子这种事,刘璋犹豫了好久。
他在书房里坐了三夜,把案上的文书推开又拢回来,拢回来又推开。派儿子去,等于把软肋递出去,不派,又怕失了礼数,更怕对方疑心。
最后,还是病重的任安亲自让人抬到榻前,向他劝说,举了好几个例子......说平阿那边收了多少人的子弟,说楚公送了多少人回去,说这天下谁不知道楚公的胸怀,决不会将这些孩子当成真正的人质。
任安那一跤跌下去后,卧榻不起,整整数月才稍微好了一些,至于到底是不是法正所设计,这却也说不清了,反正法正自己绝不会承认,也没法追查下去了。事情查到最后,查成了一个没人敢再提的哑谜。
这次任安也在沈砚的邀请下,去平阿就医,船上有专门的舱室给他,一天三顿药,还有两个随船的医徒伺候。
孙权早已先回去了,甄俨倒是不急,慢悠悠地跟着一起走,一路上向着刘循等人吹嘘平阿的热闹繁华......说那里的街有多宽,说那里的楼有多高,说那里晚上有灯,亮得像白天,说那里的学堂不收束修,说那里的市集上能买到从海外来的东西。
听得蜀中的少年们人人眼冒星星,向往不已,一个个扒在栏杆上问他:真的吗?真的那么高吗?
此外,船上还有秦宓、杜琼等许多蜀中名士。
从成都到平阿,相隔千里,路途遥远,入川之路从来艰险,栈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出川口的江道更是险恶,礁石暗滩数不胜数,稍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现在到了宽阔浩大的荆江,江面一下子开阔到看不见对岸,水也平缓了,船也快了起来,人人心情都为之一畅。
有人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路的紧张都吐出去了。
“听说汉室将年号由景兴改为天佑,诸公以为如何?”
秦宓笑着看向身边诸人。他站在船头,风吹动他的衣摆,须发都被吹得往后飘。
船头这一群人中,有本土系,也有东川系,在从前,这两派人是根本不可能如此和谐地站在一起的......见面要行礼,行礼要看先后,说话要防着对方记下来告状。可现在却出奇地十分融洽,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究其原因,一切派系之争都是因为利益,为了争权夺利,在成都的时候,官位就那么多,你多一个我就少一个,自然要争。
而现在大局已定,大家的政治利益中心已经不在成都,而在平阿了,以后要争的东西不再是成都那几座衙门里的位置,而是全天下的位置。所以彼此熟悉的两派倒是放下了多年宿怨,和谐相处起来,见了面还能互相称一声“兄台”。
“说明汉室已经不再抱有复兴妄想,也只能将仅存的希望寄托于老天身上了。”张松冷笑了一声,又悠然道,“改年号有什么用?天又不认得那几个字。据说当年高祖斩白蛇而成大业,不知这位刘皇权又能搞出个什么来呢?”
大家现在都已经以楚臣自居,对于汉室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多顾忌,以前不敢议论的话,现在也敢拿出来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汉室的倾覆只是时间问题,就看沈砚愿意什么时候动手了。
张松虽然长相比较磕碜......个子不高,面皮黑,眉眼挤在一起......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地位和其他人又不同,本就是平阿方面的自己人,这一次沈砚听说他的名字后,说他在千机府太过浪费人才,亲自召见,肯定是有重用的。
能够见到最为倾慕的楚公,又可一展抱负,张松怎能不喜动颜色?一路上他话最多,声音最大,笑起来整个甲板都听得见。
当然,同行的诸人对他自然也是赞叹倾羡,马屁如潮。有人夸他眼光独到,有人夸他早识真主,有人夸他文章写得好。张松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收完了还要谦虚两句。
“以楚公地位,现在早就不须沿用汉室的年号了,该自己改制建元了吧?”有人在旁边说道。
众人都点头称是,这也是天下都在观望的事情......什么时候改元,什么时候称王,什么时候换旗。茶馆里天天有人猜,猜错了也不丢人,因为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