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蜀中众人参与了沈砚的进位大典。
整个平阿欢声雷动,民众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绸,街上的灯笼从这一头挂到那一头,连护城河上都漂着灯。平阿城陷入狂欢海洋之中。
城外十里就开始有人排队进城,城里的客栈早就住满了,饭馆的桌子摆到了街上。
卖酒的、卖糕的、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全城的生意人都在这一天赚足了钱,学堂放了假,工坊停了工,所有人都涌到主街上来,只为看一眼那座高台。有老人走不动路,就让孙子背着来;有妇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把孩子举高了给他看。
沈砚带着妻女登上高台,向臣属和民众们挥手致意,将气氛推上了巅峰。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拍过来,有人喊破了嗓子,有人哭得满脸是泪,有人把帽子抛到天上去。小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也跟着喊,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小平昭站在台上,学着父亲的样子挥手,挥得比谁都起劲,小沈蓁则被貂蝉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底下那片人海,一双黑眼睛映着满城的灯火。
沈砚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片黑压压的人海,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跟着喊的,又有多少是借着这个由头高兴一场。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刻是真的。
台侧,一名长相清癯的老人含笑向任安问道:“定祖兄,身体可大好了么?”
任安由任适扶着,精神已经颇为健旺,见到此人顿时不敢怠慢......以他的地位,现在天下能和他平辈论交的已经极少了,这老人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郑玄,天下最着名的宗师大儒。
蔡邕比郑玄低了一辈,任安久居蜀中毕竟偏远,影响力差了一些,郑玄堪称天下儒家之望,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分量十足。有几个年轻的士子远远看见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想上前又不敢,只在柱子后面偷看。
这一次沈砚将他也邀请了来,除了请来参与自己进位大典外,还有另一桩大事。
事实上像郑玄、任安,包括蔡邕和去世未久的卢植这些名儒,个人品性固然方正,其胸怀也很是宽广,并不会拘泥腐旧、固执己见,和所谓的腐儒完全不同,他们读的是古书,看的却是天下。你跟他们讲海那边有大岛,他们会问你岛上的人说什么话,你跟他们讲星星可以量距离,他们会问你用什么量。
郑玄比任安小几岁,两人以前也是有过书信往来,见面还是到平阿后才见到。
两位老人站在台侧说了很久的话,说的是学问,是身体,是故人,是这些年各自读过的书。说着说着,就会叹一口气,因为提起的某个人已经不在了。说到卢植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沈砚和平阿的态度,两人也都颇为一致,这两个人其实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名声都很大,但却都坚持不出仕为官,以传道授业为己任。请他们做官,一次都不肯应;请他们来讲课,倒是很痛快就来了。
郑玄来平阿的时候只带了两箱书和一个老仆,住的是驿馆的普通厢房,天天自己去学院听课,没人认得出他。
而这一次两人都来到平阿,表现出对沈砚的支持态度,更是让天下人望风向平阿倾斜。
其实郑玄等人对于汉室都是有感情的,那是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是他们年轻时走过的路,是他们心里绕不过去的一个结。但是沈砚这不到十年间所创下的奇迹,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
无论是民生、技术,还是最重要的教育事业,都展现出超乎时代的格局,路修通了,粮增产了,孩子有书读了,病人有地方治了,海那边的大岛找到了,天上的星星被画成了图。从前读书人争论的是哪家的注更正统,现在争论的是哪种犁更省力、哪种药更有效。
前所未有的盛世已在眼前,但凡有识之士,又有谁会不积极地支持和参与呢?
进位大典期间,平阿城充斥着来自天南海北各处人物。
四方英杰、天下名士,纷纷如雨而来,全天下目光都聚焦于此,平阿新报更是接连增发,一版一版地印出来,一车一车地运出去,向世人报道大典期间的盛况。报童在街上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手里的纸一会儿就卖光了。
有人在报上看到了自己家乡的名字,激动得拿着那张纸到处给人看。有人则一边看一边皱眉,琢磨着下一期会不会写到自己。还有人不识字,花钱请人念给他听,听完了还要再念一遍。
沈砚属下的文武官员再度各有封赏,武将自然以蒋钦、周瑜、赵云往下,文臣则是荀彧为首。
荀彧任平阿令多年,功劳之大,世人有目共睹,也多亏有他,沈砚才得享这么多年清闲。封赏那天,荀彧接了旨,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历年积存的案卷又理了一遍,理到半夜,夫人派人来催了三回才歇下。
当然,以楚军如今态势,夺取关中、一统天下显然要不了多久。那时沈砚登基的封赏会更重大显赫。眼下这些,不过是先垫一层。
郑玄和任安在平阿来往十分密切,他们对平阿教育也十分关注。
现在平阿城早已不是只有平阿学院一家了,这两年又陆续开设了好几所高等级学院,有专攻算学的,有专攻医术的,有专攻农事的,有专攻工造的,一座一座地立起来,白墙黑瓦,整整齐齐。中级和初级学校就更加普遍了,在整个江东,基础教育已经深入人心,正在向其他各地发展。
村子里有了学堂,这是几千年来头一遭。有些村里的老人不信,非要亲眼去看看,看见一群泥腿子的孩子在屋里念书,站在窗外看了整整一天,回去逢人就说。
郑玄应邀去平阿学院讲了好几节课,他站在讲坛上,底下坐着几百个年轻人,眼睛亮亮的,手边放着纸笔,随时准备记。
他虽然学识渊博,可平阿学院这种清新自然、积极进取的学风,以及那些新奇有趣、匪夷所思的各种新知识,仍然给了他极大启发。
有人问他天地是不是圆的,有人问他海水为什么是咸的,有人问他《周髀》里的算法能不能用来量地,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荒唐,有的天真,有的让他一时答不上来。
有个学生问他:既然古人也会错,那我们信古人还是信自己?
郑玄想了很久,说:信道理。
这些都让年过七旬的郑玄也为之沉迷。
他开始在学院里待一整天,早上听一节算学,下午听一节格物,晚上还要找几个年轻人聊到深夜。回驿馆的时候,手里总抱着几卷借来的书,导致他的老仆天天抱怨老先生来了平阿,比在老家还累。
本来只打算应邀来平阿数月,但此时郑玄却有了长居于此的想法。
他在信里跟老友说平阿实在是一座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这里永远领先时代,永远激昂向上,似乎让垂垂老者也焕发出青春。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两遍,笑了笑,觉得这话写得有点肉麻,可终究没舍得改。他把信折好,交给驿卒,又回头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