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荣的病十分顽固,从小身子就弱,春天咳嗽,夏天拉肚子,秋天发烧,冬天喘不上气,年年吃药,药罐子摆了一架子,年年不见好,去年冬天那一场差点没挺过来,烧了七天七夜,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把全家都吓掉了魂。
后来在平阿治了数月,用了新法子,吃了新药,扎了针,回到襄阳又养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是彻底根治了,医馆的大夫说,以后跟常人无异,跑马射箭都行。
现已经完全看不出丝毫病态,少年人长得快,几个月不见就抽了一截个子,肩也宽了,胳膊也粗了,声音也粗了,喉结都出来了。
黄荣此刻正英气勃勃地站在院中习武,拿着一杆木枪,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角,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枪刺出去,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扫开一片。
看得黄忠心怀大畅,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讨好地笑道:“是极,是极,此皆是夫人之功!夫人辛苦了!”
“胡说八道!这都是楚王恩德!”文氏戳了丈夫额头一下,戳得不轻,恨铁不成钢道,“恩将仇报的老货,看你以后怎么报答殿下!赶紧去写......仲业跟俊石两个人就不用递帖子了,直接请;王安是蒯异度、蔡德珪这些人,一家一张,字写工整些,别让人笑话。”
“老夫自然会以死相报!”黄忠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书房去写请柬。
书房里墨是现成的,笔也是现成的,纸却挑了半天,他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写一张,看一眼,撕掉,再写一张,再撕,写了五六张才勉强能看,墨还洇了一大块。
黄忠一边写一边想,以死相报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真到轮到的时候,怕是也不会犹豫。只是希望别真有那一天,他想看着荣儿成亲,看着孙子出生。
黄荣的彻底痊愈也是一个契机。
荆襄旧人们借此聚会一场,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这几个月算是缓冲期,官府在重新定职,人在重新定位置,事情一件一件地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一滴一滴,迟早落完。
再过不久,大家就会各奔前程,有的去平阿,有的去河北,有的留在本州,有的南下交广,到时候或许会很久都见不到了。一别三年五年,再见时怕是都不认得。
像蒯越,就确定会去往河北任职。
如蒯良所料,他死后沈砚并未为难蒯家,不但没为难,没抄没没贬,连祖坟都没动一寸,对于颇有才干的蒯越反而十分欣赏,几次提起,都说此人可用,是个办事的人。
只是蒯家在荆州的影响力有点过头了......一门数代,姻亲遍布,门生故吏半州都是,县里换个令都得看蒯家的脸色,这样的人留在本地,对谁都不好,对他自己也不好。是以让他去河北施展才能,换个地方,反倒自在,没人盯着他的姓氏,只看他的本事。
许多时候,被家族因素困扰的才士们,换一个环境就是解开其束缚,让其能大展身手。例如陈群和陈登均是如此......在老家,他们是陈家的子弟,说话做事都要先想想族里怎么想;到了别处,他们才是自己,才能才算自己的。
数日后,黄府中摆设酒宴。
故旧荆襄文武们纷纷赶来,院子里摆了三桌,廊下加了两桌,还是坐不下,又在花厅里添了一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门前一直没断过车马。
蒯越来了,穿着素色常服,进门先给黄忠道喜;蔡瑁来了,穿得最体面,腰带都是新的;刘磐来了,拎着一坛酒;文聘来了,身后跟着个捧礼的小厮。还有好些熟面孔,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常服,有的干脆一身布衣,进门就喊热,喊完了就找凉水喝。
看着如今身体大好的黄荣,众人都举杯向黄忠道贺。一杯接一杯,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个时代,子嗣是无比重要的,如果没有后代,纵是一生荣华富贵,也是绝大遗憾。香火断了,名字就没人记了,坟头都没人扫,清明节的纸钱都没人烧。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救黄荣比救黄忠本人对他而言是更大的恩德......儿子活了,这一支就还在,黄家就还在;他自己死了,也不过是早几年走,碑上刻的字一个不少。
“以汉升的本事,定能在沙场上一展身手,扬我荆襄之名!”蒯越举杯笑道,笑得真诚。
几个月前,蒯家完全与整个荆襄士族和官吏们近乎决裂,双方几近水火不容。蒯良死撑着不肯低头,蒯家的人走在街上都没人打招呼,铺子里的伙计见了都绕着走。但奇妙的是,刘表与蒯良一死,就很容易地得到了谅解。酒桌上提起来,语气都软了三分。
毕竟人死为大,虽然大家都各有立场,各有各的算盘,但对于坚守气节、能以身相殉的人,所有人都会表示尊敬。你可以不认同他的选择,但你不能不敬他的骨头。这是这个时代最主流的美德......气节。气节这两个字,比命重。
再加上蒯越也是长袖善舞之人,他的才干更是荆襄名士之翘楚,除了那几位隐逸前辈,再也找不出比他强的文士了,是几无争议的荆襄士人领袖。他开口说话,一桌人都安静下来听;他举杯,一桌人都跟着举;他笑,一桌人都跟着笑。
“干了!”
轰然对饮声中,蔡瑁一口饮尽杯中酒,有些醺醺然捋了捋胡须。胡须捋得有点歪,他自己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