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黄忠也不禁有些无语。
失策啊!可恨啊!早知道就不该把话说那么满,不该在酒桌上吹那句老夫在家里说一不二。想不到他英雄一世,弓马无双,上阵不退半步,箭无虚发,到老了晚节不保,落了个惧内之名!
没奈何,这事他确实是对老妻深感愧疚,愧疚得直不起腰。
第一遭是爱子之病,那时候他陷于忠义之中,左右为难,无可奈何,一边是主公,一边是儿子,两头都是命,最后是文氏一个人带着病孩子,千里迢迢去平阿求医。
一个女人家,抱着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孩子,走那么远的路,坐陌生的船,住陌生的客栈,听不懂的话,吃不合口的饭,一天一天地在医馆门口等消息,听见里面喊下一个名字就浑身一紧,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连封信都不敢写......写了就是通敌,不写就是无情。她一句话都没怨他,自己扛下来了。
第二遭是他被逼无奈,奉了军令与自己的恩人作战,那一仗打完了,他回府,文氏站在门口等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样看着他,然后把他骂了一顿,骂得他站在院子里半个时辰没敢出声。她骂的不是他打仗,骂的是他忘了恩义,骂的是他拿着刀对着当年抬举他的人,骂的是他这一辈子白活了。
这自觉理亏词屈之下,黄汉升难免对妻子有些低眉顺眼、伏低做小之举。不料竟被传成了惧内!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在家不敢大声说话,说他吃饭要等夫人先动筷子,说他俸禄全数上交,身上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呵,真是可笑!老夫那是敬重而已!汝等年纪尚轻,懂得什么人生道理?娶了妻才知道,家里有个能拿主意的人,是多大的福气,战场上你往前冲,背后有人守着;家里出了事,有人替你扛。这样的女人,你不敬她敬谁?
黄忠摇了摇头,挥手道:“明日再聚吧,散了散了!”
文刘二人终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从院子里追出来,一直追到巷口。
黄忠无奈地摇着头,缓步走出院门,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仿佛刚才那个手忙脚乱的人根本不是他,走了十几步,还能听见后面那两人的笑闹声,夹杂着“汉升慢走”、“将军保重”的喊声,喊一声笑一阵。
荆襄平稳得像是云梦泽的水势一般波澜不惊。
没有乱,没有逃,没有抢,没有趁火打劫的,也没有连夜搬家的。官府的印信换了,衙门的牌子换了,税册重新造了一遍,粮仓点了一遍,兵籍清了一遍。
除此之外,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早上卖菜的照样摆摊,学堂里的孩子照样念书,渡口上的船照样开,渔夫照样撒网,铁匠铺的锤子照样从早响到晚。
仿佛这里从来就是楚地一样,没有任何不适应。换旗子那天,街上的人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不管是民众还是官吏们,都再自然不过地走进了新的时代,就像春天来了,树自己会发芽,没人下命令,也没人觉得奇怪。河开了冰,燕子回来了,田该耕了,就这么简单。
刘景升的时代已经随着两杯毒酒远去了,刘表刚自尽时,很多人都以为要流血了,城里关了三天门,米价涨了一成,有钱人家开始往地窖里搬东西。结果一滴血都没流。城门照常开,市集照常摆,衙门照常升堂。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从此以后,荆襄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州了。
现在的荆襄像是三十岁的美妇,低眉垂目,内敛却又温柔,褪去了当年的张扬和自负,收起了那份天下名士尽在荆襄的傲气,不再动不动就拿中原的名头压人,也不再逢人就谈天下大势。
既有着细腻知性的底蕴......二十年的书没白读,二十年的太平没白过......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那种期待是悄悄的,藏在年轻人眼睛里,藏在新开张的铺子里,藏在往平阿去的车队里。
据说本来沈砚想重用公子刘琦,让他出来做事,给个实职,管一摊事,但公子一口谢绝,情愿一生隐居平阿学院,读书、抄书、教几个学生,再不问政事,他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父亲的节我守不了,但我可以不再做官。
消息传回来,荆襄人们深深感叹,有人说可惜,这么好的出身,这么高的学问,不出来做事太可惜了,有人说这才是真名士的风骨,不争不抢,干净。也有人说,这样最好......父子两个,一个死了守节,一个活着读书,都不算丢人,刘家这门面算是保住了。
在大家伙眼中,荆襄和平阿自始至终都是亲如一家,彼此关系密切,刘表在世时,两边书信往来就没断过,士人互相走动,学子互相游学,婚丧嫁娶都互相随礼,中间的波折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误会罢了,误会解开了,还是一家人。如今说起来,反倒像是一场梦,梦醒了,日子照旧。
像黄忠、文聘乃至刘磐,改换门庭没有引起任何非议,所有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他们本来就不是外人,只是从前站错了位置,现在站回来了而已。街上的熟人见了,照样打招呼,照样约酒。
知情者都知道,刘景升之死,绝非沈砚所逼,是他自己选了最后一条路......留守那条旧船,陪着它一起沉,他不肯下船,别人也不能硬把他拖下来。
这是他的选择,别人拦不住,也不该拦。拦住了,反而是辱他。
黄忠信步回到府中。
巷子里有孩子在跳房子,见他来了,呼啦一下散开,又在不远处聚起来偷看他。他走过自家的门楼,走过影壁,刚进院门......
“老儿!还不去写请柬!”
文氏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腰上系着围裙,一眼就看见了他,指着他就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院里院外都听得见。
好吧,从夫君到汉升,再到老儿......这男人婚后的道路就是如此残酷。成亲头三年还叫名字,声音软软的,过了十年叫字,当着外人面前还留点面子;再过十年,就只剩老儿、老头、死鬼了。隔壁王家的、李家的,全是一个样。
黄忠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廊下,问道:“写什么请柬啊?家中有何事?”
“你这糊涂老儿,惯会忘恩负义!”文氏出口就直打软肋,气道,“你没看见咱家荣儿现在身体已经大好了?这不值得庆贺一番?”
“唔......”
黄忠转头看向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