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前,一张报纸上刊登出陈琳所写的一篇文章。
那报纸印了三千份,一个早上就卖光了,后来又加印了两千份,还是不够。有人抄下来贴在墙上,有人抄下来带回家念给家里人听,书院里的学生整段整段地背,茶馆里的说书人拿来当开场。
文章文笔雄浑精妙,字字如刀。
文中列举汉室自桓灵以来种种荒淫无道之举,卖官鬻爵,十常侍乱政,党锢之祸,忠良被逐,贤士遭戮,赋税日重,徭役无休。直斥其导致民不聊生、国家破败的事实。
一句一句,层层推进,到最后收束成一句话,汉室之失,非一日之寒,乃百年之积;天下汹汹,罪魁祸首,正在庙堂之上。
整个文章事实上是一篇讨汉檄文,写得相当之好,好到让人读完之后,心里会生出一种痛快淋漓的愤怒,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洛阳。
很快就在平阿引起了巨大反响。
而这篇文章出现的时机,也巧得不能再巧。
沈砚之前将精力放到中南半岛上,设总镇府,炸大庾岭,派兵进丛林,修城开港,一连串的命令全往南边去,北边、西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关中还在汉室手里,洛阳的朝廷还在发诏书,天子还在祭天。
顿时有不少人暗自揣测,替楚王考虑攻汉的借口。
毕竟到现在为止,沈砚名义上仍然是汉臣,他的官职是朝廷给的,他的印信是朝廷铸的,他的文书开头还要写奉诏二字。以下克上总是不道,造反是要留骂名的。
古往今来,谁要动手,都得先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要么是清君侧,要么是讨逆贼,要么是天命所归。
所以便有了陈琳这篇文章,它来得正是时候,像是有人掐着日子算好了送来的。
但很快便传说楚王看了后甚是不喜。
没人知道这传言从哪来的,有人说看见报纸送进宫后,楚王只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有人说楚王当天没召见任何人,还有人说得更玄,说楚王把报纸扔进了火盆。真假无从考证,可传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考证。
于是风头顿时一转。
前几天还在夸陈琳文章写得好的人,后几天就开始摇头,说他阿谀幸进,说他是揣摩上意的小人,说这种文章写出来,是为了给楚王铺路,是为了讨好主君,失了文人的骨气。
报纸上开始出现反驳的文章,一篇一篇,你来我往。街上的议论也从“写得好”变成了“写得过分”。
不只是陈琳自己惶恐,还有其他不少人都心中惴惴,不知道楚王的心思。
所谓君心难测,现在沈砚已经是事实上的君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绞尽脑汗揣摩他的心思。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昨天多看了哪份奏报一眼,他召见了谁、没召见谁,他笑了一下或者皱了一下眉......所有这些,都会被放大十倍,被反复咀嚼,被写成各种各样的猜测。
一篇文章,可以让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人掉脑袋,陈琳从广陵来平阿不过几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不敢赌。
地位超然的老蔡安慰了一番陈琳后,第二天跑来找沈砚提到这事。
沈砚当时正悠闲地抱着小蓁,坐在廊下的摇椅上。
小姑娘两岁多,穿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她不爱笑,也不爱闹,就安安静静地靠在父亲怀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蔡邕一进门就看见了,笑着走过去,俯下身逗了逗外孙女:“蓁儿,叫外公。”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把脸往父亲怀里埋了埋。
蔡邕直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说起正事,笑道:“承墨,陈孔璋这人,虽然才华出众,但性格是很谨微慎小的。你还是赶快表明态度,别吓到人家了。”
沈砚听了,不禁无语地摇头,随着地位变迁,现在莫名的烦恼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
陈琳那篇文章他看了。
当时确实有些感慨,他想到历史上那篇治好曹操头风的檄文......陈琳骂曹操骂得狗血淋头,曹操看完反而头不疼了,还说写得好。如今这篇,笔力不减当年,甚至更胜一筹,以文而论,确实是锋锐如刀,让人看了就觉得汉室之昏庸无道,实在是天下汹汹的罪魁祸首。
只是这么好文笔,用来写这种完全为政治服务的文章,总觉得有些可惜。
文字本该写人,写山河,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拿来当刀使,固然锋利,却也浪费了。他当时不免摇头感叹,随手就把报纸放在了一边。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被传成楚王不喜此文。
搞得风向大变,人人都在揣测楚王是否暂时无意灭汉了,奏报里开始有人拐弯抹角地试探,同僚之间说话也开始留三分,连报纸上的论调都悄悄转了个弯。
“现在真是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沈砚忍不住向老蔡吐槽,“抱着小蓁在自家院里荡个秋千,都有人在背后议论。”
他说的是真事,前几日他在院子里陪女儿荡秋千,摇了十几下,第二天就有人在议论楚王近日心境闲适,恐无意北顾。
蔡邕闻言笑道:“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身居众人之上,自然要承受众人目光。”
老人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太阳晒着人,风穿过院子,树叶沙沙地响。
“从古至今有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理。”沈砚平静地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已经革除了很多东西,也还有更多的要去改变。”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没什么起伏,却不禁让老蔡侧目。
老人看着女婿,看了好一会儿。
对于这女婿,他的态度早已经是敬佩赞叹不已。
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存着几分疑虑,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年轻人,说话做事处处不合规矩,读书不读经,治国不讲礼,满嘴都是些闻所未闻的词。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大概是聪明过头了,聪明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抛开成见之后,才能发现其人为这世界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犁变了,路变了,学堂变了,药变了,连人看世界的眼光都变了,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回头看,竟觉得不可思议。从前觉得一辈子都过不完的日子,现在一年就能改换一番模样。
如果不是有着这种特殊关系,蔡邕恐怕会亲自出面为其张目,赞叹其为从古至今未有的圣人。
这是老蔡如今发自内心的想法,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只会被人当成老丈人护短。
但更难得的是,他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跃升,已经是天下仰望,却仍然保留着那种从容淡然的心态,没有被权力压变形,没有被恭维泡软,没有变得疑神疑鬼、动辄杀人。他似乎仍然是当年初见时的少年,眼睛里那点东西,一点都没少。
唔......或许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宠女儿了吧。
蔡邕看了一眼窝在沈砚怀里的小姑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搞得自己亲外孙女都不亲自己了。
小蓁最亲近的是爹爹跟姐姐,昭姬都要隔了一层,抱她的时候要哄半天才肯伸手。其他人就更加冷淡疏离了,明明才两岁多,却一副清冷小模样,不笑不闹,见人不躲也不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虚。
实在有些离谱,蔡邕有时候想,这孩子长大以后,怕是个不好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