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沈砚在政事结束后,没有立刻起身。
殿里很安静,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光洁的砖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墨的味道。
他看了众臣一眼,沉吟了一下,然后向荀攸道:
“公达。”
荀攸出列拱手:“臣在。”
“陈琳所写之文是不错的,作为檄文很好。”沈砚的声音不高,在殿里却传得很清楚,“不过,孤却有些心腹之言告知诸位。”
荀攸令陈琳写那篇文章,也是向沈砚请示过的。
那天他拿着稿子进宫,说了一句“臣欲借陈琳之笔,先正天下之名”。沈砚翻了翻,说“写得好”,就还给了他,所以外界再怎么议论纷纷,他都是毫不在意。
做为追随多年的臣子,他也深知沈砚的性格,这位主公赏罚分明,却从不因言定罪。骂他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掉过头颅。他不在意那些闲话,他只在意主公接下来要说什么。
诸臣均拱手恭听。
沈砚负手在玉阶上转了几步。他的步子不快,靴底落在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汉室自秦末而起,至今四百余年。”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
“吾国家社稷,四海归一,百姓安稳,皆汉之功也。逐匈奴于漠北,扬国威于西域,使吾族之名远播异域,亦其功也。”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虽有桓灵之失,但如今之刘玄德与汉帝君臣和谐,政治清明,亦是有为之君,故有中兴之象。因此以公达文中之论攻之,吾以为不妥。”
这话说完,好几个大臣抬起了头,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文章虽是陈琳所写,但其议论思想均是出自荀攸一节,荀攸的本意,是把汉室这几十年烂掉的底子翻出来,一件一件摆到天下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朝廷已经不配再坐在上面了。
而沈砚说不妥。
荀攸并不意外,他只是把头低下去了一点,等着下文。
因为沈砚对于汉朝,其实是抱着一种尊崇心态的。
汉,这不只是一个朝代的名字,更是一个民族的称谓。
秦虽然统一天下,但因为太短,没能顶住六国贵族的反扑,始皇帝死了没几年,天下就又裂开了,真正让大一统深入人心,真正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的,是汉。
四百年,四百年同一个名字,同一套文字,同一种规矩。四百年里,不管分裂多少次,最后总会有人站出来把它重新拼回去,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天下就该是这个样子。
那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象征,整个汉朝社会尊崇气节,积极向上,读书人以名节为重,武将以战死为荣。对外更是强大而又霸气,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句话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打出来的。那是真正的民族精神,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
最开始的时候,沈砚甚至想过做一汉臣也挺好。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几年,他真这么想过,辅佐一个明主,平定乱世,做个权臣,留个好名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汉室虽好,制度虽有可取之处,但他很快就发现,作为现代人,在精神和理念上,与旧时代确实是格格不入。
他受不了那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理所当然,受不了那种把女人当物件的习以为常,受不了那种“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死气沉沉。他想的很多东西,说出来没人听得懂,做出来没人敢跟着做。
汉室虽好,却已是日落黄昏。
它代表着旧世界的辉煌,灿烂过,伟大过,让人仰望过,但它已经跟不上新世界的光辉了。它的轮子转得太慢,慢到会被碾碎。这不是谁的错,是时间的问题。
注定会是他亲自来为这个伟大的王朝划上一个句点。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也没意义。
“孤要攻汉,不需要任何借口。”
沈砚向众臣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过每一张脸。
“并非是什么奉天伐罪,也不是什么正统道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明天要下雨这样的小事。
“只是孤代表着更先进更伟大的时代,他们虽然不错,但却已经过时了。”
殿里还是静的。
但这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静是疑惑,是不解,是没听懂。现在的静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那种静,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的那种静。
众臣一起躬身。
腰弯得很深,很久没有人直起来。
也只有楚王有这般底气说出这番话。
从古至今,人人都要自称奉天承运,起兵的要说自己是天命所归,篡位的要说自己是禅让受命,割据的说自己是匡扶社稷,造反的说自己是替天行道。抢占正统,争夺大义名份,写檄文,修史书,争一个名正言顺。
但其实都无非是心虚而已。
因为知道自己站得不稳,所以才要拼命找东西垫脚。因为怕人说自己不配,所以才要把话说得震天响。
而楚王根本不需要去争。
正统、道义自然会站在他这边。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文章,不是因为他找了什么理由,而是因为路是他修的,粮是他种的,病是他治的,学堂是他开的,天下万民的日子是他让变好的。
有天下万民拥戴,还要什么借口?
沈砚看着殿下那一排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那么,诸卿,即日起,开始做攻汉的准备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下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得发抖,甚至没有人抬头。大家只是把腰弯得更深了一些,齐声应道:
“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