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抵达南阳不久,就见到了韩遂的使者。那人本来是赶往平阿的,半道上听说楚王在南阳,便改了方向,倒是省了许多时间。
韩遂自然是卑词请降,信写得很谦卑,话说得很软,礼物送得很厚,把自己贬到了泥里,只求一个容身之处。沈砚当时不置可否,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让使者先住下,等消息。
对于马超来说,相比于汉室,韩遂才是最痛恨的仇人。
杀父之仇,夺地之恨,西凉那一地的血,都是这个人搅出来的,所以他格外关切,这几日一直在等一个答复,问也不敢多问,只在殿上找了个机会提了一句。
此时闻言,不禁喜出望外。
他猛地转过身来,躬身谢道:“臣多谢殿下!小妹随时可以带走!”
这二愣子......
沈砚无语地挥了挥手,将马超兄妹挥退,马云禄几乎是逃出去的,马超却走得昂首挺胸,出了殿门还在笑,笑声一路传到院子里。
大殿安静下来,沈砚独自坐在阶上,静静地出神。
殿外的天很高,云很低,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麦熟的气味,远处有兵士在操练,喊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又散在风里。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人间正道,几多沧桑。
这统一之战就在眼前了,伸手就能碰到,可他心里却似乎有些感伤起来,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他曾经敬仰桃园三兄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上辈子读过的故事,三个人,一间草庐,一杯酒,一句“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那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是真的,是真的有人愿意为它去死的。
现在是要被自己逼上绝路了吧。
自始至终,自己都未见这三兄弟一面,没有阵前的对话,没有书信往来,没有那种戏剧性的相逢。他们在这同一个天下里走了这么多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人的生死,却始终没有碰过面。
降是基本不可能的。
以刘玄德的心性,他不会降,关张忠义,更不会降,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那口气,那口不肯低下去的气。气散了,人就没了。所以他们大概只会选择玉石俱焚......烧掉一切,连同自己一起烧掉,留下一个干净的名声。
真是一件让人感伤遗憾的事啊。
沈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感伤归感伤,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他拍了拍衣袖,向殿外走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
“传令,各军按原计划行事。”
......
“文远兄长,前面就是雁门郡吧?”
连绵千里的太行山脉中,一支精骑沿着陉道驰出山口。
山路险峻,石头上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马通过,旁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沟,可在地头蛇张燕的带领下,赵云军团这一路走得并不艰难。
张燕在这山里活了半辈子,哪条沟能过车,哪道梁能过马,哪个口子有水源,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指哪,大军就走哪,一天能走平常三天的路。
张辽出神地看着这片熟悉的故土。
翻过太行山,就是并州,就是家乡了。
这一片险绝之地、凶厉之所,从来盛产豪杰。山硬,水硬,人更硬。在这里活下来的人,骨头都是硬的。吕布、张杨、张辽,均是并州人氏。而他张文远,更是土生土长的雁门人。
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是啊。当年赵武灵王破匈奴,设三郡始,雁门便与匈奴毗邻,武帝时吾祖聂壹献马邑之谋,欲绝匈奴之患,却是功败垂成。从此吾族人只能更姓潜伏,某其实是姓聂。”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长叹一声,感叹道:“与征战中原相比,某实在更愿意纵马北疆,讨平异族,勒功燕然也。”
赵云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吾兄之志非同寻常,令人敬佩,只是如今匈奴已不足为患,鲜卑乌桓等俯首称臣,兄长怕是找不到敌人了。”
这话本是安慰,也是实情,北边这几年太平得很,年年有人来进贡,说话都低着头,连大声都不敢。
张辽不禁失笑:“这也是好事,楚王威震四方,异族慑服,民众安乐,自然也用不着我辈武夫了。”
他说着,忽然有些古怪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笑道:“上月我去平阿遇到了温侯。当时我可是大吃一惊!子龙你敢信么?那杀人不眨眼、从来如魔神一般的温侯,竟然在跟一群学生讨论什么星象!”
“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什么这个叫参宿,那个叫商宿,还拿炭笔在纸上画图!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还以为是认错了人!”
赵云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吕大魔王认真给学生讲课的情景......那张脸,那杆戟,那个杀神一样的身影,坐在书桌前拿着炭笔画圈圈。
他也不禁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平阿城真是一个神奇地方,连温侯这种人都能改变。”张辽感叹不已。
他对吕布的情感十分复杂。那是一种混杂了崇敬、向往、愤怒、鄙夷的古怪情绪,敬他的勇,怨他的蠢,叹他的命,又看不起他一辈子被人当刀使。
即便张辽已经出走投到赵云军中这么多年,这种情绪仍然十分强烈,从来没有淡过。这次在平阿亲眼目睹那一幕,让他心里更加复杂无比......那个人居然也能坐下来读书了。
两人正谈论着,前方尘土扬起。
张燕骑着马从前面疾驰而来,脸色严肃。他在赵云面前勒住马,拱手道:
“将军!探马回报,鲜卑人挥军南下,在云中与张杨、张绣交战!其将莫护跋称奉轲比能之命,助我军攻并州!”
“什么?”
赵云顿时皱眉,沉声道:“此战是我国内战,何须他异族插手?这轲比能是在找死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随即他转头看向张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文远兄,正好遂你之志,这就请率铁骑北上,向轲比能问罪如何?”
“固所愿也!”张辽猛地一拱手,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