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管是军队还是群臣,早就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粮仓是满的,武库是满的,马厩是满的,各州的兵籍清过三遍,道路修过两轮,桥梁加固过,渡口备足了船。
军械作坊日夜不停,铁匠铺的炉火一年到头没熄过。各军将领的印信早就铸好,封在匣子里,只等一道命令就发下去;各郡的民夫名册也早就造好,压在案头,只等一个日子就点齐。
万事俱备,只差沈砚一声令下,只要他开口,整个天下就会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齿轮咬合,车轮滚动,没有一丝迟疑。
以强弱而论,这一战其实没什么悬念。
楚军的兵马、钱粮、器械、船只,加起来比汉室多出不止一倍,关中的兵久不经战,洛阳的朝堂还在互相扯皮,刘备手里那点家底,撑一场仗还行,撑一场接一场的仗就不够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而是多久打完的问题。
但其政治意义却是非同小可。
这一仗打下去,四百年汉室就要没了,不是禅让,不是权臣篡位走个过场,是真真切切地打没,从此以后,天下只有一个主人,只有一个朝廷,一套新的规矩。史书要从头写,年号要从头算,连人说话的方式都要变。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比任何一场仗都重。
不管平阿各种大报小报如何爆发式地开始鼓吹......今天一篇《天命所归》,明天一篇《四海同心》,后天再来个《汉室百年积弊考》,满城都在谈,茶馆里都在争,连卖菜的老妇人都能说出两句“正统”、“大义”......也不管天下人是如何关注这场战争,伸长脖子等着看第一支箭往哪边射。
沈砚自己却没什么动静。
他只默默地将女儿们哄睡。
小蓁不肯睡,抱着他的手指不放,他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拍着她的背,拍了很久,直到那只小手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然后沈砚穿上征衣。
那身甲衣挂在柜子里很久了,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木的味道,他一件一件地穿,护心镜、肩吞、腰绦、臂鞲,穿得很慢,很仔细。
告别妻子们。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多说什么,她们替他整理衣领,替他系紧腰带,她们的话说得很平常,像他出门办一趟寻常的差事。可送到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着没动,一直看着他上马,看着他走出院子,走出巷口,走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沈砚骑上自己许久未骑的宝马逐月。
逐月老了些,鬃毛里夹了几根白,可眼神还是亮的,它认得他,鼻子凑过来在他手心里喷了一口热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沈砚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那一瞬间,许多年前的感觉回来了......风从耳边过,天地在脚下,前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沈砚亲自去了南阳。
他会在这里坐镇指挥,不派别人,不假手于人,他要亲眼看着这场仗打完,亲手将大汉王朝送进历史的故纸堆中。
此时的赵云也兵出太行。
大军沿着陉道一路向北,旌旗在山谷里排成一条长龙。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传出去很远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山很高,路很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可队伍一步不乱,前队过去了后队接着上,中间没有空隙。
周瑜则进军河内。
战船从黄河上下水,帆一张张张开,遮住了半边水面。粮船、马船、兵船、器械船,首尾相接,绵延十几里。岸上的纤夫喊着号子,水上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河两岸的百姓站在堤上看,看得忘了手里的活计。
曹孟德带着涅盘重生的虎豹骑和青州兵团,直扑虎牢关。
如今虎豹骑又回来了,人马都换了新的一茬,甲胄擦得发亮,马尾巴扎得整整齐齐。曹操骑在最前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那座关隘的影子一点点从地平线上长出来。
“殿下!”
南阳的大殿上,一名青年武将大步出列,拱手朗声道:
“微臣与弟马岱,愿率铁骑为王先驱,直破武关,攻下长安,取汉帝与刘备首级献于殿下!”
说话的是马超,他站在殿前,身姿英武轩昂,甲叶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声音洪亮,字字清楚,殿里的柱子都好像跟着震了一下。
事关家仇,马孟起也难得地肃然起来。
他的父亲死在西凉,死在一场说不清的乱局里,这些年他把这两个字压在心底,从不提,也不让人提。可今天他说出来了,说得那么响,那么直,仿佛要把积压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口气吐干净。
但这股肃然却没持续多久。
他挠了挠头,忽然嘿然笑道:“不过,能否将那个孔小哥再借某一用?嘿嘿,很是好用。我家小妹,殿下只管带走就是!”
一句话说出来,殿里静了一瞬。
沈砚无语地看着他。诸葛亮站在旁边,羽扇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十四岁的马云禄站在殿侧,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砚瞪了这不靠谱的家伙一眼,缓缓道:“你暂时给我好好待着。等其他几路有了进展,会攻长安之时,孤自然会派你进军。”
“好吧。”马超挠了挠头,有点失望,但也没多问。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过头来问:“殿下如何对待韩遂......那厮?”
这一句问得很小心,声音也低了些。
“放心吧。”沈砚道,“韩遂此人心思诡诈,反复无常,这等小人孤不会收留他。到时候会任你亲自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