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太行,横亘千里。
一道奇绝的山梁从北向南斜插下来,像一柄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巨斧,斧刃朝东,生生劈开了并州与河内。
山梁两侧全是深沟,沟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风从沟里往上吹,带着股土腥味和枯草的涩味,吹得人眼睛发干,嘴唇起皮。
十余名行商正在这山梁上赶路。
每个人神情都颇为不安,时不时地向着四面张望,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攥着根木棍,指节捏得发白,走在最后面的人一步三回头,听见一点响动就浑身一抖。担子挑在肩上,压得肩膀发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也没人敢停下来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在这空山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是并州同河内的交界处,人迹罕至,荒凉残破,早些年还有村子,后来兵荒马乱,人跑的跑、死的死,房子塌了半边,墙头上长满了蒿草,门框歪在泥里,井里塞满了土,路倒是有一条,可那也叫不上是路,不过是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一道白印子,一下雨就没了,天一旱又冒出来。
此地盗贼横行,颇不安宁。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必须要赶路,谁也不会从这里走,然而北方并州战场上正厮杀得紧,两军对垒,关卡一道接一道,盘查得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南边的河内和虎牢关也是风云激荡,大军云集,城门天天关着,外乡人一律不许进。夹在中间,这群人也只有从这里穿过去了。
眼看着日头近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山梁渐渐宽敞起来,不复之前险峻,两边能站住脚了,风也小了些。行商们都松了口气,招呼着抹脸擦汗,在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歇脚。
传说中的盗贼窝子已经是过去了,大家都轻松起来,有人解开衣领扇风,有人掏出干粮啃,还有人把鞋脱下来倒沙子。
一名黑脸汉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就说嘛,现在哪还有那么多盗匪,黑山王张飞燕不是投了楚王嘛!他手底下那些人,原先就是山里最大的那一伙,老大都当官去了,小的还敢出来?”
一个老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你娃就不懂了,张飞燕投了楚,山里盗匪群龙无首,跑出来走单的更多!从前有规矩,知道哪条道能动、哪条道不能动,现在没规矩了,谁都能出来碰运气。今天是运气好,没碰上,少说风凉话!”
话音刚落,坐在人群最外边的一个青年摇头失笑。
“老爷子也是道听途说吧?”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张燕投楚后,山中确实还有些许残余盗匪,但早被楚王大军剿得精光,一座山一座山地搜,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拔,连藏粮的地窖都翻出来了。现在这里盗匪倒是不用担心了。”
他顿了顿,抬眼往北边看了一眼。
“要担心的啊,倒是并州那边的胡匪。”
“此话怎讲?”老者原本只是随口搭话,出门在外,遇事也都谨小慎微,见这青年说得煞有介事,并不着恼,反而郑重地请教,“先生既然知晓,不妨多说两句,路上也好有个防备。”
“赵子龙将军率大军进并州,先破鲜卑,再击败其师兄张绣,直取太原郡。”青年显然是个对时事十分熟悉的人,向众人侃侃而谈,“想那张翼德带着张绣、张杨,如何是子龙将军精锐大军的对手?几仗打下来,并州大半已经平了。不过这一战尚未结束,而并州的胡奴们已是闻风丧胆,四散逃窜。”
他环视众人:“诸位不是并州人,想来不知道并州一带胡奴流匪之多,早年鲜卑势大,匈奴和羌人被逼南迁,挤进长城以内,黄巾乱后,朝廷管不住了,并州境内诸胡为患。”
“想那南匈奴单于于夫罗,就是头号流寇,烧杀掳掠,为恶千里,整个并州西半部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于夫罗死后其弟呼厨泉继之,这伙匈奴人试图投楚,却被楚王严拒,只好继续流窜。”
有人颤声问道,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先生意思,这些胡匪被战场逼得向这边来了?”
“可不是么?”青年冷笑了一声,“楚王对异族和盗匪的态度天下皆知,不留、不抚、不养。赵将军拿下并州后,这些家伙还有活路?只能往南跑,往没人打仗的地方跑。这一带,正好是南边。”
众人听了,脸色都变了变,有人下意识地把担子往身边拢了拢,有人摸了摸藏在腰里的短刀。
那老者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摇头道:“唉,但愿不要撞上才好,从古至今,战乱总是我等百姓遭殃。当兵的打完仗还能领饷,做官的打完仗还能升迁,只有咱们这些人,走到哪儿都是倒霉。只盼楚王早日一统天下,还四海一片升平啊!”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顿时都议论纷纷,人人都听说楚王对老百姓好:减赋税、修道路、开医馆、办学堂,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夜里不用闩门。
这些关内的客商更是向往已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苦处太多,不免说得天花乱坠,有人说平阿的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车,有人说那里的米价十年没涨过,还有人说他表舅的邻居去过一趟,回来胖了十斤。
说着说着,气氛又轻松起来,仿佛只要念叨得够多,好日子就会自己走过来。
那青年却是含笑聆听,神情奇特,他不插话,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歇够了,众人起身收拾担子,那老者凑到他身前,恭敬地说道:“这位先生一看便知非是一般人,您这是向何处去啊?”
这些行商们大都互相熟识,走了好几趟生意了。只这青年是半路搭上伙的,前两天在山口遇见,说要往南边去,众人见他相貌不俗,眉目清朗,说话有礼,身上也没有兵器,不似坏人,也就没有拒绝。多个人多条腿,路上还能说说话。
“在下姓何,名顺。”青年笑着拱了拱手,“做点小买卖,往河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