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阳的沈砚听到消息后,顿时一扬眉,站起身来:“抓到刘豹了?”
“张将军亲率轻骑追了一百二十里,在沁水边上截住的,人活着,已经押进城了。”
殿里几个臣子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解,刘豹此人,在此时不过是一个小角色。一个流寇头子,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名字在报纸上都占不了半行,为了这么个人,专门下一道令,还特意交代活的送来,实在有些说不通。
但是对于沈砚来说,此人却是必杀之人。
首先,此人在历史上是将昭姬掳劫,致使一代才女沦落悲惨境地的罪魁祸首,那个故事沈砚记得很清楚,乱世里的才女,被掳到塞外,十二年,后来被重金赎回来,写了一首诗,读起来字字是血。
这虽然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这个时空的昭姬好好待在平阿,一天都没受过委屈,但还是不能放过,有些债,不能因为还没发生就不算。
同时,他还是后来五胡乱华的祸首刘渊的父亲,异族入侵中原,便自此起。几百年乱局,无数人头落地,追根溯源,这条线要从这个人身上过一遍。
有此两条,再加上这些匈奴人在汉境为非作歹,杀之实在便宜了他。
“带进来。”沈砚说。
刘豹被带进殿来,此人三十岁左右年纪,长了一脸胡须,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胳膊比常人的腿还粗,看上去很是彪悍。他在并州出了名的凶残嗜杀,提起他的名字,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哭。但此时却是一脸惶恐,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地跪伏于地。
他被拖着走了几十里路,绳子勒进肉里,嘴唇干裂出血,一路上什么都没想明白,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大人物变成了一个小人物,又从一个小人物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东西。
他不能不惶恐,在眼前这位天下人面前,他算得了个什么?连小虾米都算不上!他抢过的那些村子、杀过的那些人、自以为了不起的那些事,在这个人眼里,大概连一件值得问的事都算不上。
沈砚向其打量了一阵,沈砚没有问话,没有斥责,没有列举罪状。他甚至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自己要的那件。
然后点了点头:“拖出去,斩了。”
刘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浑身瘫软地被推了出去。两个卫士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殿外很快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名卫士捧着一个木盘走进来,跪着呈上。
沈砚看了一眼呈上来的首级。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凶悍,也没有了惶恐,只剩下一片空白。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的某处,什么也没看见。
沈砚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走入幽深的殿门中,殿外的阳光照在台阶上,照得很亮。远处有兵士操练的喊声,一阵一阵,整齐而有力。
太行山的这条路,老辈人说叫陉口道,早年也是通衢,如今只剩荒草,行商们走过时,谁也不多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山梁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蒿草间穿行。
这一带的安静,是用刀换回来的。
山下的河谷里,远远传来几声鹰唳,何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了。
草原上的风比山里更硬,张辽率一队龙骑一路北上,马蹄踏过的地方,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斥候一拨一拨地往前放,十里一哨,二十里一报,消息像网一样撒出去,收回来时,敌人的位置已经标得清清楚楚。
......
虎牢关前,千军万马,旌旗招展。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一面一面大旗吹得猎猎作响,旗影在土墙上扫过去,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荡。营帐一排一排扎出去,望不到头,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战马在槽边打着响鼻,铁器碰着铁器,发出清脆的声响,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后方,车辕上搭着湿布,车轮陷在土里,车夫蹲在旁边抽烟袋。
恍惚间,曹孟德似乎回到了当年讨董之战。
那时诸侯奋起,十八路兵马会于酸枣,关东盟军也一样是屯军于虎牢关前,一样的关,一样的土墙,一样的风,连脚下这片地的味道都一样......黄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傍晚泛起一股干涩的腥气。
那时人人眼里有火,金戈铁马,豪情激荡,觉得天下事不过一战可定。他那时还年轻,骑着马走在队伍里,铠甲是新的,刀是新的,心也是新的,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彼时的旗号是为汉室讨伐国贼。
而如今,却是要攻伐那个汉室了。
一时之间,曹操不免有些百感交集,曾经对汉室忠心耿耿的他,此时倒说不上有多难过......那东西早就被一年一年的事磨薄了,磨得像一张旧纸,一碰就碎,他只是未免有些感怀,一股怅然诗情涌上心头。
他策马徐行,刚刚沉吟了两句,就被身旁曹洪的大嗓门打断了思绪:
“兄长!那刘备是何等样人?”
曹操回头瞪了这族弟一眼。
一年多的时间里,这家伙敛财的手段越发高明了,三天两头往平阿跑,跟那几个巨商来往密切,喝酒、谈买卖、入股作坊,回来时马车比去时多两辆,箱笼比去时沉一半。真是丢尽了军人的脸!
至于刘备么......
嗯,曹操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抬头回忆了一会,缓缓道:“当世人杰也。”
刘曹两人直接见过两次,时间都不长,一次是在某处宴上,隔着一张案子说话,说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次是在阵前隔河相望,彼此隔着水喊了几句,谁也没过河,但这两次,却给曹操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不只是那个深沉坚定的刘备,还有身后的关张二人,一个红脸长须、立在那里像一尊神像,一个黑脸环眼、吼一声能把马惊退三步......都让他印象深刻。
此人在关中的所为,也确实当得起“人杰”二字的评价,收流民、垦荒地、修水利、整军纪,硬生生在一片残破之地立住了脚。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不过,可惜啊,有楚王在世,再人杰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