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也不想放弃啊,诺大弘农和河东,说放弃就放弃啊!汉室如今才多大地盘,这般弃下去,兄长该是如何心疼!
那是多少年攒下来的东西,城池、粮仓、人口、田地,一座一座城,一个一个县,都是拿命换来的,现在一道命令,全不要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函谷关和虎牢关一样,守得住东方敌军,但并州楚军已经攻入河东。不放弃就只能被围困于此,活活困死在关里。
楚军太强大了,北方险峻山岭对于他们来说竟然造不成太多麻烦,其进军的速度超乎人们的想象。路是他们修的,桥是他们建的,粮是他们运的,图是他们画的。先进技术和国力,让这场战争显得毫无悬念。
“潼关......就能守得住吗?”好一会,徐晃低声问道。
关羽没有回答。
两人是同乡,也是好友,均是正沦于楚军之手的河东人氏,当年一起出来闯天下,如今一起退到最后一条关前。两人也都是见识不凡之人,自然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之下,汉室基本上已经无力回天。
气数已尽。
这四个字谁都没说出口,但谁都听见了。
潼关再险固,能挡得住如此强大的楚军?
更何况虽然此关统领崤、函,是长安门户,但也并不是只有从此处才能进军长安啊!
最直接的就是滚滚黄河,溯河而上,平阿水师根本没有任何对手。这支水师可以直接插入长安腹地!船比马快,水比路直,等他们到潼关的时候,人家已经从背后打进来了。
“云长,这天下......恐怕......”
徐晃蠕动嘴唇,艰难地说出这样几个字,随即又沉默下来。后面的话太重,说不出口。
“公明,不须汝言,某岂能不知。”
关羽转过身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一片红映得更深。
“汉室江山,已是无力回天也。”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惜某兄长之志,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晃,一字一句地说:
“公明,潼关是长安咽喉,退无可退,某必将死守于彼,有死无生也。诸人皆可降楚,唯我兄弟唯死而已。”
徐晃默然注视着面前这气势凛然、超逸绝伦的红脸大汉。
良久,拱手道:“徐晃愿为大汉效死!”
夜色迷离。
城下的营寨里,一盏一盏灯亮起来,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还密,远处传来一阵阵鸣咽之声,也不知是何乐器,声音细细长长的,顺着风飘上来,飘到关上,散在夜色里。
只听得关上征夫,为之黯然销魂。
......
九月初,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早晚的风里带了寒意,吹在人身上不再黏腻,而是干爽中透着一点冷,树叶的边缘开始发黄,先是零星几片,后来成簇成簇地变,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屋檐上、马背上。
扫街的老兵天不亮就起来扫,扫完一趟,半个时辰后又落了一层,天空很高,云很淡,薄薄地扯成几缕,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一到背阴处、墙根下、树影里,就冷得让人缩脖子、拢袖子。
南阳城郡守府外,一群衣冠鲜明的士绅贵人正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
人来得不少,足有二三十位,有本地的豪族,有外乡赶来的大姓,还有几个是特意从别的郡绕道过来的......
有人从宛县来,有人从新野来,还有人从襄阳赶了五六天的路,一到地方连客栈都没进,直接换了衣裳就来了。
这些人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袍子是新做的,浆得笔挺,冠带是刚理的,一丝不乱,靴子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捏着名帖,指头捏得发白,站在台阶下面,谁也不敢往前挪半步。
人人低头俯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府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挺得笔直,手按着刀柄,眼睛平视前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有个年轻些的士子实在站得腿酸,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点声响。旁边年长的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这地方哪敢出声。
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一点点缩短,又一点点拉长,有人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坐下,有人口干舌燥,水囊就在腰间挂着,也不敢掏出来喝,还有人早上吃得少,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只好悄悄用手按住。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也只能眨眨眼,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年从大门中走出来,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正方!这边!”一个中年人扬手叫着,满脸得意地向人群扫视。
李严李正方,正是南阳人氏,这次跟随沈砚回乡,颇为扬眉吐气。
他穿着官服,颜色是正的,料子是细的,腰间的玉带扣磨得光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不慢,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藏不住那点光......那是衣锦还乡的人才有的光,压不住,也不想压。
他身后跟着两个属吏,捧着文书匣子,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说话的中年人是他叔父李庆,见侄儿走过来,李庆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堆满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拉着侄儿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离人群远了点,才压低声音问道:
“某听说楚王不日就要离开南阳?这选妃之事可有着落了么?你可要多帮帮你三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