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鲁相比,韩遂的命运就惨了很多。
马超带着满腹怒火挥军直入西凉。
马超一军走得极快,也极狠,马家在西凉经营了几十年,熟门熟路,哪条路好走,哪个寨子能借粮,哪个部落肯让道,他心里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西凉的兵认他......很多老兵当年在他父亲麾下打过仗,看见他的旗号,手里的刀就举不起来了。
半月之内连破安定、汉阳、陇西。
安定是开的门,汉阳打了两天,陇西只守了一天半。每一座城破,马超都要在城门口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着被押出来的官吏和守将,然后挥挥手让人带走,他一个都没杀......不是心软,是他要把那份痛快留到最后那个人身上。
打到金城郡城脚下时,队伍后面已经跟了一大串投降的部队,旗号五花八门,人马比出发时还多。
韩遂退无可退,被逼死守金城。
金城城墙不高,粮不多,人也不多,他站在城头上看了很久,看着城外那一面面熟悉的马字旗,看着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喝酒、一起歃血、一起在凉州风沙里滚过来的老兄弟,现在全站在对面。
在悬殊军力下,数日之内金城即告破。
破城那天下了小雨。城里没有巷战,没有死战,守城的兵自己把城门撬开了。生性狡诈的韩遂终于走到了人生末路,死在了侄儿的剑下。
他那个侄儿提着剑找到他时,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然后剑就刺进去了。
也不知道他临终前,是否想起了当年和马腾义结金兰的场面?
两个年轻人,在凉州的风沙里跪下,磕头,喝血酒,说要同生共死,要一起在这苦寒之地闯出个名堂,后来他们真的闯出来了,再后来他们反目了,再后来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又撑了几十年,最后死在那个死人侄儿的手里。
世事大概就是这么个圆法。
韩遂的部属大半投降,其婿阎行率残部逃往张掖,想往更西边跑,半途被部将斩首,持首来降......那颗头用布包着,一路提过来,血渗出来,在地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至此西凉全境归降。
羌人也惶恐地派来使者朝见,乞求归附,来的几个部落首领见了沈砚派去的官员,话都说得不大利索,只是一个劲地低头,把带来的马匹、皮毛、牛羊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是怕人家不收。
就这样,自黄巾之乱后,天下各地军阀四起、割据称雄的局面彻底结束,再度迎来了真正的大一统。
从灵帝中平元年起,整整几十年,袁绍、袁术、董卓、吕布、曹操、刘备、孙坚、刘表、刘璋、马腾、韩遂......一个个名字起来,又一个个名字倒下。现在全都没了。
而且,这君王年龄之轻,声望之高,才能之出众,都无不让有识之士对之满怀期待,可以预见盛世就在眼前......读书人是这么写的,说书人是这么说的,茶馆里喝茶的老头也是这么念叨的。
事实上盛世早已到来。
物质丰足,仓里有粮,库里有布,市集上有东西卖,吏治清明,官员不敢乱伸手,伸手就被查,查了就丢官。民众安乐,夜里敢出门,出门不用带刀。
随着楚境扩大,前所未有的天下大治已经降临......这不是吹出来的,是户籍册上的数字、粮仓里的存量、刑案卷宗的厚度一点一点证出来的。
在沈砚从长安返回平阿的途中,沿途欢呼迎接的民众络绎不绝。
没有官吏发动,没有衙门派差役挨家挨户通知,民众都是自发前来表达喜悦和爱戴。
官道两边站满了人,一村一村,一镇一镇,从清早站到日头偏西,老人拄着拐,妇人抱着孩子,男人挑着担子也舍不得走,非要等那匹马过去。有人摆了香案,有人挂了红布,有人把家里最好的酒搬出来摆在路边。孩子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被踩了脚也不哭。
乱世终于过去,人民终于可以过上平安的生活,怎能不欢欣喜悦。
这种喜悦是很实在的东西......明年不用躲兵了,儿子不用被抓去当民夫了,地里种的粮食能留在自己家里了,这些比什么天命所归都更有说服力。
人人争相来一睹即将登临帝位的楚王的风采,踮着脚,伸着脖子,前面的人被挤得往前倒,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
沈砚也并未如张纮建议般高坐在车辇内。
张纮劝过沈砚好几回,殿下身份不同了,该乘车辇,该张华盖,该有仪仗护卫,不该与庶民如此亲近。话说得很诚恳,道理也很正。
沈砚没听。
他骑着逐月驹,大大方方向民众们不时地挥手示意,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两句收成,问一句今年粮价,摸摸凑过来的孩子的头。
“十年之前,某初见主公时,他也是这般平易近人,与民同乐。”
队伍后面,荀攸轻声向旁边的郭嘉感叹着,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个背影,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
“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县令,管着几千户人,天天为修一条水渠跟人吵架,如今已坐拥天下,却仍然初心不改,实在让人敬佩。”
郭嘉微笑道:“是啊。”
顿了顿,他又侧过头:“不过公达你不也是一样嘛?”
荀攸听得一愣。
随即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明明平阿文臣武将们已经建立了不世功业......灭江东,平荆州,取益州,定关中,扫西凉,十年间把半个天下打了下来,可大家却都仍然保持着相当克制的态度,基本上没有出现骄狂轻浮的现象。
没有人抢宅子,没有人强占田产,没有人当街纵马,没有人喝了酒就打人,升了官的还是那副样子,打了胜仗的还是自己回家吃饭。谁要是飘了,不用上面说话,同僚先拿眼神把他压下去。
“毕竟咱们主公,眼界可不只是这一国天下啊。”郭嘉悠然笑道,目光望着远处的山,“用主公的话说,这统一只是一个起点而已。”
荀攸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有着这样一位主公,眼界胸怀之远大,让所有身边的群臣们都不敢有任何轻忽,只能努力追赶他的脚步。他已经在想十年后的事了,你还好意思为眼前这点功劳得意?谁还有骄狂的功夫。
两人说着,前面的队伍拐过一个弯,欢呼声又响了起来,一阵高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