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十二,天没亮就闷。
朱允炆醒得很早。
眉心那股热又回来了。
他仰面躺着,感觉那点温热在两眉之间浮着,像一汪极浅的水,不出声,也不散。昨日夜里它退下去的时候,像被人抽走,抽得他后脑发木,一整晚睡得像块石头。
现在它回来了。
三次。
他心里默数了一遍,睁开眼。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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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辰时初刻递进来的。
齐泰跪在殿外,隔着帘子报:殿下,聚宝门外出了事。
燕邸二公子朱高煦,带了二十余骑出城,说是往雨花台放鹰。回来的时候在长干桥头纵马,马惊了,踏伤了一个卖菜的。
伤在哪。
腿。右腿,断了。
人呢。
抬回家了。卖菜的叫陈六,城南人,六十二岁,家里一个老伴,一个闺女。
朱高煦呢。
……回去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他扔下钱没有。
齐泰顿了顿:扔了。一贯宝钞。
一贯宝钞。朱允炆重复了一遍,买不买得下半斤肉。
……买不得。
朱允炆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是一片白花花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疼。
齐泰。
臣在。
你去做四件事。他背对着说,第一,去太医院,要一个骨科的医士,跟我去看那个陈六。
第二,去找长干桥头的街坊。当天在场的,一个一个问。谁看见了马怎么惊的,谁听见了朱高煦说了什么,谁看见他扔的钱。问完,让他们按手印。
第三,去宗人府,把宗人府的左右宗正、还有今日在京的几位亲王长史,都请到奉天殿来。就说我明日要议宗室的事。
第四——
他停了一下。
第四,去查那个陈六。查他家里几口人,欠谁的钱,跟谁有仇,上个月去过哪儿。
齐泰抬起头:殿下是疑心他受人指使?
查了才知道。朱允炆说,若他真是被人摆布的,那我今天要是办了朱高煦,明天就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苛待宗室。
齐泰的脊背直了直。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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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奉天殿。
陈六是被两个人抬进来的。
他躺在门板上,身下垫着一床破席,右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缠着布,布上透出一圈黑红的印子。他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一进殿就挣扎着要起来,被抬他的人按住了。
躺着。朱允炆说。
陈六张着嘴,啊啊了两声,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开始抖。
你叫陈六。
小……小的陈六。
哪里人。
城南,颜料坊。
家里几口。
三口。小的,老伴,还有个闺女,十四。
靠什么过活。
种菜。城外二亩菜地,每日挑进城卖。
那天卖的什么。
苋菜。陈六的声音忽然哑了,红的那种,头茬。小的挑了两筐,卖了半筐,剩半筐——
他说不下去了。
那半筐呢。
……撒了。马过来的时候,扁担断了,筐翻了,苋菜撒了一地。陈六的眼泪下来了,红的,被马踩进泥里,踩得稀烂。
殿里没人说话。
医士。朱允炆抬手。
一个穿青袍的医士出列,跪下:回殿下,伤者右胫骨开放性骨折,骨茬外露。臣已施正骨、敷药、夹板。
能不能好。
……能活。医士顿了顿,但这条腿,以后使不上力了。
使不上力是什么意思。
走不了长路,挑不了担,下不了地。
朱允炆点点头。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右侧的朱高煦。
十八岁的少年,个头比他父亲还猛,肩膀宽,站在那儿像头没长开的小牛。脸上没有一点愧色,倒有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脚在地上碾来碾去。
高煦。
那天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朱高煦梗着脖子,那老头自己冲出来的。我的马是好马,我勒了,没勒住。
你勒了。
勒了。
街坊说你没勒。朱允炆说,长干桥头卖炊饼的王二、油铺的周三、挑水的李阿大,三个人都听见你喊。
朱高煦的脸一僵。
喊让开,不是勒马。朱允炆说,喊让开,是让人给你让路。
我……
还有,你扔了一贯宝钞。
我赔他钱了!
一贯宝钞。朱允炆抬起手,从案上拈起一张纸,洪武二十六年的定价,一贯宝钞折铜钱一百六十文。这些年跌得厉害,市面上——齐泰。
回殿下,市面上实折不到四十文。
四十文。朱允炆说,一斤糙米,要二十五文。一贯宝钞,一斤半米。
他把纸放下。
高煦,你踏断了一个人的腿,扔下一斤半米。
朱高煦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
你什么。朱允炆看着他,你说他冲出来的。就算他冲出来的。你在城里纵马,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京城之内,纵马驰骋,《大明律》兵律,笞五十。朱允炆一字一句,伤人致残者,加二等,杖七十,徒一年半。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
这时候朱棣出列了。
他跪下去,动作很稳:殿下,犬子无知,臣弟管教不严。臣弟愿代其受罚。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朱允炆身上。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泰的汗都下来了。
四叔这话,说得不对。他终于开口。
朱棣伏在地上:请殿下明示。
高煦管你叫爹,管我叫堂兄。他犯了法,我治他的罪,名正言顺。你替他受什么罚。朱允炆说,四叔这是在替他顶,还是在告诉我——你要保他。
朱棣的肩背绷紧了。
臣弟不敢。
你敢。朱允炆说,你要不敢,你就不会在今天这个时候,当着满殿的人跪下去。
这话太狠了。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
朱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然后朱允炆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很长。
可我也知道,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四叔带他进京,是要他见世面的。少年人,血气方刚,在北平的时候,城外就是草原,跑马是本分。到了京城,规矩多,他一时改不过来。
朱棣伏着,没敢动。
所以这不是他的错。朱允炆说,是没人教他。
他抬起手。
传旨。
齐泰一震:臣在。
一、燕邸二公子朱高煦,少年血气,宜以诗书化之。着赐《孝经》一部、《小学》一部,即日入经筵,随燕世子高炽同班讲读。每日两个时辰,不得告假。
朱高煦的脸白了。
二、陈六医药之资,由太医院支给,免其家三年差徭。另赐米十石、银五两,着顺天府官亲送至其家。
三——
朱允炆停了一下。
燕王在京护卫八百人,从者甚众,恐复有扰民之虞。着五军都督府代为约束、编伍、操练,俟北边事定,再行给还。
静。
死一样的静。
齐泰的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晕开一小团。
朱棣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殿下。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八百人里,有六百是臣弟从北边带来的老家底。
我知道。
他们跟着臣弟打过二十年的仗。
我知道。朱允炆说,所以我更不放心让他们在京城里待着。
殿下这是要削臣弟的兵。
四叔说哪里话。朱允炆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道公文,兵是朝廷的兵,何来削不削。我只是替你管几天。
管到什么时候。
等北边安稳了。
朱棣看着他。
殿里的白烛全烧着,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北边什么时候安稳。
这要看四叔。朱允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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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是在这时候用尽的。
朱允炆看着朱棣,眉心第三次发烫。
那团黑又浮起来了。比昨夜更浓,翻涌得更快,边缘的尖刺一根一根往外炸。压在黑上面的字换了:
*——活着走出去。*
然后热就退了。
退得极快,像有人用锥子从他眉心扎进去,在后脑搅了一下。
朱允炆的眼前一黑。
不是全黑,是所有的东西都糊了,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喊,听见自己的心在耳朵里跳,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有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在孝服的前襟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
红的一片。
殿下!
无数的声音涌上来。
他抬手,止住。
没事。他说,天太热了。
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眼前的白光一点点收拢,人影从模糊里浮出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朱棣。
朱棣还跪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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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五月十三,午后。
朱棣走了。
八百人里,六百人被五军都督府的人领走,编了伍,开往城外的教场。剩下的两百,跟着他们的王爷从通济门出去。
朱允炆站在城楼上,隔着垛口往下看。
队伍排得很长。朱棣骑马走在最前头,没有回头。
齐泰站在他身后:殿下,燕王的护卫名册已经接管了。其中有三个人,臣查了,不是护卫,是燕王府的伴当,一直跟着张玉做事。
记下来。
还有,通州那三百匹骡子呢。
……也走了。
朱允炆嗯了一声。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远处长江上有一片白帆,慢慢往下游去。
齐泰犹豫了一下:殿下,削藩之事,接下来——
接下来不削燕王。
齐泰一愣:那……
削周王。
周王?齐泰不解,周王在开封,素无声息,为什么要先动他。
因为他跟朱棣是一个娘生的。朱允炆说。
他把手按在垛口的砖上,砖被晒了一天,烫。
你砍一个人的胳膊,他会忍。你砍他兄弟的手指头,他忍不忍得住,就看得出来了。
……殿下是要试他。
不是试。朱允炆说,是让他自己选。
他看着城外那条路。
队伍已经走成了远远的一线,在最尽头的地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还有两年。朱允炆说。
齐泰没听懂:什么?
朱允炆没答。
他只是把手从滚烫的砖上收回来。
掌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