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是被人从偏廊拖出来的。
两个力士架着他,他脚上的鞋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青砖的潮气上,一路拖出两道灰印。
天刚亮。奉天殿的白烛换过一轮,蜡油在铜盘里凝成一层白脂。廊下的蚊子聚成一小团,围着那滩昨天洒掉的米汤打转,酸气往上冒。
朱允炆坐在殿门内的杌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
你自己说。他说,我不问第二遍。
王钺抖得像筛糠:殿下,奴婢冤枉——
十一年的老人。朱允炆把茶碗放下,东宫的规矩,夜里出宫门,要验牙牌、记时辰、登簿子。你出去了几次。
奴婢……
三次。齐泰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硬得像石头,闰三月初七,四月初二,五月十九。
他去哪儿。
通济门外,燕王行辕。
王钺整个人瘫了下去。
朱允炆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们给你多少。
……五十两。
三次,五十两。朱允炆点点头,一次十六两多一点。你在这宫里一个月多少月钱。
二两。
二两。十六两,是你八个月的月钱。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王钺,你卖得不贵。
王钺哭了。
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他往前爬了两步,奴婢说,奴婢全说!燕王问的是宫里的事,问大行皇帝的脉案,问殿下读什么书,问……问殿下身边都有谁。奴婢说的都是闲话,一句要紧的都没说!
你说了多久。
半年。
半年的闲话。朱允炆说,半年,二十七次闲话,凑起来能拼出一个人。
他站起来。
你只有一条活路。
王钺抬起头。
把那二十七次都说出来。一次一次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那天他穿什么,站哪儿,身边有谁。朱允炆看着他,说完了,你活着,去中都守皇陵。
王钺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奴婢……奴婢记不全了。
殿里静了一下。
齐泰的脸涨红了,一步上前:殿下,此人——
朱允炆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王钺,看了很久,眼里什么也没有。
记不全。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对我,就没用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王钺开始喊,声音尖得刺耳,奴婢还有用!燕王身边的人奴婢认得,张玉、朱能、丘福,奴婢都认得——
拖出去。
两只手把他架起来。他的喊声一路往外去,越拖越远,在廊下拐了个弯,被一道门隔断了。
朱允炆重新坐回杌子上。
杖毙。他说,不要打得无声无息。让宫里的人都听见。
齐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声音传进来了。
一下。停顿。再一下。
很有节奏,跟昨日那哭声一样有节奏。有人在数数,数到四十的时候,声音断了。
朱允炆端着那碗冷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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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殿下,齐泰捧着册子,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京营在册二十一万四千三百一十六人。
实到。
……十三万七千零四十一。
殿里抽了一口气。
朱允炆没抬头:差七万七千二百七十五人。
这七万七千二百七十五人,每月支多少米。
齐泰翻了一页:每人月支米二斗,计……计一万五千四百五十五石。
一年。
十八万五千余石。
朱允炆抬起头。
十八万五千石。他说,诸位,这是什么概念。
没人接话。
苏州府一年的秋粮,是二百七十万石。他慢慢道,十八万五千石,是苏州府七分之一的秋粮。够十万百姓吃一年。现在它不见了。
黄子澄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这……这断不至于,许是名册未及更——
未及更新?朱允炆看向他,洪武二十六年造的册子,到今天五年。五年更新不了,那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黄子澄住了口。
齐泰。
臣在。
十三万七千里头,能立刻上马的,多少。
齐泰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不敢瞒殿下。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神机营火器缺额六成,三千营的马,十匹里有三匹拉不动车。臣问了都督府的人,他们回臣一句话——
什么话。
能凑出三万可战之兵,已是万幸。
殿里死一样静。
三万。
二十一万四千的册子,三万。
朱允炆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还有一件事你们没算。他说,这十三万七千人,是实的。那七万七千,是虚的。虚的兵,吃实的粮。谁在吃。
齐泰张了张嘴:军屯——
对,军屯。朱允炆把册子搁在案上,洪武年间定下,边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种。一军授田五十亩,交粮十二石。这套东西,三十年前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
现在呢。田在谁手里。
……卫所军官。齐泰的声音发涩,还有,还有当地的势要。军户逃亡,田就被占了。
逃了多少。
臣……
洪武二十六年,全国军户一百九十万。今年呢。
一百六十万。
三十万。朱允炆说,三十万户,一百二十万人不见了。他们不是不见了,是跑了,或者成了别人的佃户。他们原来种的田,现在归了别人。他们原来的名额,还在吃粮。
他环视四周。
所以这天下有两个账本。一本在我手里,写着二十一万四千。一本在那些人手里,写着十三万七千,可领的还是二十一万四千的粮。
这两个账本,差了十八万五千石一年。
这十八万五千石,就是我要动的第一个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们先记住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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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三个人。
午后,文华殿。
兵部开的单子摊在案上,头一个名字是李景隆,曹国公李文忠之子,袭爵,掌右军都督府事。第二个是耿炳文,长兴侯,六十四岁。
朱允炆把单子推到一边。
平安。他说。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
回殿下,齐泰小心道,平安现任密云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
因为什么事降的职。
……与上司不合。
怎么个不合。
齐泰顿了顿:他下属吃空饷,他报了。报上去,上头压下来,说他离间同僚。
朱允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那就是报对了。他说,调他进京。
还有瞿能。
殿下,瞿能今年五十九,在凉州卫待了十一年,已经……
他为什么去的凉州。
洪武二十五年,他部下抢了百姓的牛,他斩了三个人,杖了二十。有人告他擅杀。
大行皇帝怎么说的。
齐泰低下头:先帝说,此人可用,但不可用之于内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
先帝说得对。他说,我要的就是往外用的。调瞿能进京。
第三个,盛庸。
这一回连黄子澄都忍不住了:殿下,盛庸在山东都司做个经历,正七品,一辈子没带过五百人以上的兵——
他管了十一年的粮。
……是。
山东都司辖区,十一个卫,六十二个千户所,粮储账目,十一年没有一笔差错。朱允炆说,我手上现在缺的是什么,诸位知道吗。
没人答。
我缺的不是会打仗的。他把手指按在案上,会打仗的,北平有一个,天下第一。我要跟他打,靠的是粮走得比他快,兵换得比他勤,死得起。
这个人,给我管粮。
殿里静了。
殿下,方孝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此三人皆微末之员,一旦超擢,恐伤国体。
朱允炆看向他。
方先生。
臣在。
你说得对。朱允炆说,这事确实不合国体。
方孝孺怔了一下。
可国体是三十年前定的。三十年前,天下刚打完,兵多,田荒,把兵按在田上,是最省事的法子。朱允炆站起来,现在田不荒了,兵跑了,账上的兵还在吃粮。这套东西,撑不住了。
他走到殿门口,往外看。
外头日头正毒,阶石缝里的青苔被晒得发蔫。
我不要会守规矩的人。他说,我要会把事办成的人。
因为他们守的那个规矩,是我祖父定的。而我要改的,也是我祖父定的。
方孝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允炆转过身。
旨意拟吧。平安、瞿能、盛庸,三日内到京。齐泰,你亲自去传。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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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齐泰又回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殿下,齐泰的声音压得很低,通州来的消息。
朱允炆没有回头。
燕王的护卫,昨日在通州买了三百匹骡子。齐泰说,还有人看见,张玉在通州卫的衙门里坐了一个时辰。
他还没走。
没有。
他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殿外的日头落下去一半,把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阶下。
朱允炆把那册兵部的单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
他不会就这么走的。他说。